後台化妝鏡前的燈泡忽明忽暗，顧清寒捏著那頁《卡農變奏曲》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琴譜邊緣泛著焦褐，像被火舌舔過又強行扯下的殘頁，與她昨晚鎖在琴房抽屜裏的《月光變奏》判若雲泥。
    ”清寒，你臉色好白。”蘇曉曉的聲音從身後飄來，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她的發梢掃過顧清寒肩頭，指尖虛虛搭在對方攥緊琴譜的手背上，”是不是...又被人動了譜子？”
    顧清寒睫毛微顫。
    她記得三天前蘇曉曉還窩在寢室沙發上，邊啃薯片邊誇她的《月光變奏》”連轉調都像春天的溪水”，此刻對方指腹蹭過她虎口薄繭時，她聞到了熟悉的香奈兒可可小姐香水味——那是顧清瑤最愛的款。
    ”可能我記錯了。”她垂眸將琴譜塞進禮服側袋，金屬拉鏈刮過指尖的刺痛讓她清醒。
    顧清瑤說”顧家養的狗要會真本事”時，眼底的狠厲像淬了毒的針，而蘇曉曉上周借走她的琴房鑰匙，說要”幫男友錄情歌”。
    蘇曉曉的指甲在手機屏幕上劃動，鏡頭紅燈在顧清寒側臉上閃了閃：”要不我幫你找周教授調琴？
    你手都在抖...”
    ”不用。”顧清寒突然轉身，禮服緞麵擦過蘇曉曉手腕，”我去趟洗手間。”她越過對方往後台角落走，餘光瞥見蘇曉曉咬著唇翻相冊的動作——那是偷拍成功才會有的小習慣。
    後台走廊的穿堂風掀起門簾，周教授的西裝角掃過顧清寒腳邊。
    老教授捧著保溫杯正要離開，目光忽然頓在她垂落的指尖——琴譜邊緣那道焦痕正隨著她的步幅若隱若現。
    ”小顧同學。”周教授的聲音帶著常年授課的沉穩，”你的譜子...”
    顧清寒猛地攥緊側袋。
    三年前的記憶突然湧上來：火舌舔著母親的鋼琴，燒焦的琴譜碎片像黑蝴蝶飄在濃煙裏，消防斧劈開房門時，她撲進火場搶出的最後一本曲譜，邊緣正是這樣的焦褐。
    ”沒什麼，咖啡灑了。”她扯出個淡笑，喉間卻泛起腥甜。
    周教授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在焦痕上多停了兩秒——他想起上個月整理校史資料時，看到過一則舊聞：”顧家二夫人因實驗室火災逝世，其女顧清寒被判定為第一目擊者。”
    ”叮——”
    後台門被人用力推開。
    陸嶼深穿著黑色高領毛衣擠進來，發梢還滴著雨珠，肩頭的水痕在暖光下暈成深色的花。
    他手裏提著個銀色琴譜夾，目光精準鎖在顧清寒臉上：”周教授，我來測試新搬來的三角鋼琴。”
    ”胡鬧！”評委席方向傳來胡副教授的嗬斥，”選拔賽馬上開始，你一個表演係的湊什麼...”
    ”我是來道歉的。”陸嶼深打斷他，指節叩了叩鋼琴蓋，”昨天誤碰了調音錘，怕影響清寒發揮。”他說”清寒”二字時尾音輕得像歎息，卻讓顧清寒耳尖發燙——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叫她的名字。
    周教授看了眼手表：”給你三分鍾。”
    琴蓋掀開的瞬間，顧清寒的呼吸停滯。
    陸嶼深的手指落在琴鍵上，第一個音就像一把鑰匙，精準捅開她記憶的鎖——那是《孤島》的前奏。
    她匿名發布的曲子被全網下架前，她聽過一百萬次的旋律，此刻從他指縫流瀉時，每個休止符的位置都與原曲分毫不差。
    ”啪——”
    陸嶼深突然按錯和弦，刺耳的雜音驚得評委席傳來噓聲。
    他額頭滲出汗珠，指尖卻在琴鍵上快速跳躍：短，短，長——摩斯密碼的”看”；長，短，短——”譜”；短，長，長——”夾”。
    顧清寒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裝作整理袖口，繞到鋼琴側麵，目光掃過譜架背麵——鉛筆字跡歪歪扭扭，正是《荊棘與玫瑰》的前奏。
    那是她寫在日記本最後一頁的旋律，從未給任何人看過，連投稿時都隻敢用變奏版。
    ”時間到！”胡副教授拍桌，”陸同學如果隻是來搗亂...”
    ”等等。”顧清寒走上前，指尖撫過琴鍵。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卻在觸到琴麵的瞬間平靜下來——陸嶼深剛才彈錯的和弦，恰好是《卡農變奏曲》最難的轉調部分，他用跑調的方式，替她試出了琴鍵的靈敏度。
    ”我想彈自己的曲子。”她轉身看向評委席，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清晰，”《荊棘與玫瑰》。”
    第一串音符落下時，後台突然安靜。
    右手的旋律像帶刺的藤蔓，在琴鍵上蜿蜒攀爬，左手的和弦卻悄然綻放，每朵玫瑰都裹著未幹的血珠。
    顧清寒望著陸嶼深站在側幕條後，喉結隨著旋律起伏，突然想起他退隊聲明上的簽名——力透紙背的三個字，像用刀刻進她心裏。
    ”這首曲子...我們沒聽過。”評委席有人皺眉，”你確定不是剽竊？”
    陸嶼深突然向前一步，西裝領口被他扯開，鎖骨上方一道暗紅的燒痕露出來，形狀像團扭曲的火焰。”《飛鳥與困獸》裏說，”他的聲音帶著點啞，卻足夠讓整個禮堂聽見，”有些真相，需要用血寫在琴鍵上。”
    顧清寒的指尖一頓。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塞進她手心的銀項圈，內側也刻著同樣的火焰紋路。
    此刻陸嶼深頸間的傷痕，與那枚項圈的弧度嚴絲合縫。
    周教授的手機突然震動。
    他低頭看了眼屏幕，瞳孔微微收縮。
    後台的音響不知被誰打開，前奏的音符剛飄出一個，顧清寒就聽出那是她存在雲盤裏的原版《荊棘與玫瑰》——隻有她和...
    ”清寒同學。”周教授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舉起手機，”能解釋下，為什麼你的曲子，和這個匿名發布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