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霓虹骸骨  第六十一章白玫之痕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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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剖室的燈光冷白如霜,照在無影燈下那具蒼白的身體上,白玫,或者說林薇,此刻褪去了所有妝容和衣物,隻剩下皮膚上那些符號、針孔、以及死亡帶來的僵硬。
    路憬笙戴好雙層手套,手術刀在指尖泛著寒光,穀祈安站在觀察窗前——他沒有離開,也沒有進來,隻是隔著玻璃安靜地看著,這是在路憬笙來了之後的習慣,在重大案件的關鍵解剖時,他會在這裏陪著。
    “開始記錄。”路憬笙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死者林薇,女性,二十五歲,身高一百六十八厘米,體重五十二公斤,體表有多處陳舊性疤痕及新鮮符號印記……”
    手術刀沿著胸骨中線劃下,皮肉向兩側翻開,路憬笙的手很穩,刀刃精準地避開血管和神經,他需要檢查內髒,看是否有藥物積累損傷,是否有其他潛在疾病,更重要的是——看是否有更隱蔽的標記。
    心髒、肺葉、肝髒、腎髒……逐一稱重、檢查、取樣,路憬笙的動作流暢而迅速,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但他關注的不是治療,是真相。
    “心髒無明顯器質性病變,冠狀動脈通暢。”他對著錄音設備說,“雙肺輕度水腫,符合急性呼吸抑製表現,肝髒表麵光滑,但肝小葉邊緣有輕微脂肪變性,提示長期藥物或酒精影響……”
    穀祈安在觀察室記錄著要點,他看見路憬笙俯身時,後頸那道舊傷疤從衣領下露出一點痕跡,在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是福利院案豹哥留下的,已經愈合,但留下了永久的印記。
    就像有些傷痛,表麵上好了,底下卻永遠改變了紋理。
    “胃內容物約一百毫升,主要為未消化完全的蔬果和酒精混合物。”路憬笙切開胃壁,用棉簽取樣,“死亡前三小時內進食,小腸空虛,提示近期食欲不佳。”
    他繼續往下,檢查盆腔,當子宮被取出時,路憬笙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子宮壁有陳舊性手術瘢痕。”他放大鏡頭,對準子宮頸口,“宮頸處有……烙印。”
    穀祈安身體前傾,緊緊盯著屏幕。
    在子宮頸口的位置,一個極小的符號被烙在那裏——依然是蛇杖與藤蔓,但這次藤蔓纏繞成環狀,像某種封印,烙印邊緣已經愈合,形成白色的疤痕組織。
    “愈合時間至少六個月。”路憬笙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穀祈安聽出了那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這是永久性標記,她被……徹底標記為所有物。”
    觀察室裏一片死寂,窗外夜色已深,解剖室卻亮如白晝,這個隱藏在最私密處的烙印,比肩上的符號更令人心悸——它意味著林薇早已不是簡單的受害者或執行者,她是被完全控製的“標本”。
    “繼續檢查卵巢。”路憬笙深吸一口氣,繼續工作,他取出卵巢組織切片,在放大鏡下仔細觀察,幾秒鍾後,他說:“有黃體殘留,但形態異常,可能有激素幹預史。”
    他取樣,封存,標記,然後將子宮放回體腔,開始縫合。
    整個解剖過程持續了兩個半小時,結束時,路憬笙脫下浸滿汗水的手術衣,走到洗手池邊,用消毒液反複搓洗雙手,水流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響亮。
    穀祈安走進來,遞給他一杯溫水:“有結論了?”
    “直接死因是丙泊酚和咪達唑侖混合靜脈注射導致的呼吸驟停。”路憬笙接過水杯,但沒有喝,“但她在死前至少六個月就被標記了那個烙印,另外,血液檢測出長效避孕藥成分,濃度很高,應該是持續服用。”
    “控製生育。”
    “控製一切。”路憬笙終於喝了口水,喉嚨的幹澀緩解了些,“她的身體被當成實驗場,藥物控製情緒,激素控製生理,烙印控製歸屬。”
    穀祈安看著解剖台上那具已經被縫合好的身體,那些符號在冷光下依然清晰,像某種邪惡的紋身。
    “第七使徒。”他低聲說,“前麵六個,可能也有同樣的烙印。”
    “而且可能在不同的位置。”路憬笙放下水杯,走到電腦前調出解剖照片,“烙印在宮頸,極其隱秘,常規體檢很難發現,如果不是解剖,我們永遠不會知道。”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教授」不僅控製她們活著時的行為,還試圖控製她們作為女性的本質。”路憬笙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是一種極端的物化,他把人當成可以標記、改造、最終「歸位」的物品。”
    穀祈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技術科破解了林薇的平板電腦,裏麵有個加密文件夾,需要雙重密碼,第一層密碼已經解開,是白玫0713——她的代號和生日,第二層密碼還在嚐試。”
    “有什麼發現?”
    “第一層裏是一些日常記錄,和筆記本內容對應,但還有個子文件夾,名字是「懺悔錄」,需要另一組密碼。”穀祈安頓了頓,“技術科說,這種雙重加密常見於需要保護重要數據又怕自己遺忘的案例,可能林薇藏了什麼不想讓「教授」知道的東西。”
    路憬笙點點頭,開始整理解剖報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屏幕上出現一行行專業術語,穀祈安靜靜地等著,沒有催促。
    半小時後,報告初步完成,路憬笙打印出來,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法醫編號。
    “我需要去一趟林薇的公寓。”他忽然說,“有些東西,可能需要現場再看一次。”
    “現在?”穀祈安看了眼時間,淩晨一點。
    “有些痕跡在白天可能被忽略。”
    穀祈安沒反對,隻是說:“我開車。”
    深夜的街道空曠許多,路燈在車窗上投下連續的光斑,像一條流動的光河,兩人都沒說話,路憬笙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飛逝的夜景。
    “你姐姐的案子,”穀祈安忽然開口,“當年的報告我仔細看過了,沒有其他人看見過,你自己還有印象嗎?昏迷前有沒有看見…留下烙印?”
    路憬笙的手指微微收緊:“我印象裏…沒有,但……”
    “也可能「教授」當時還沒開始用這個標記方式,或者……”路憬笙停頓了一下,“我姐姐不是他的「使徒」,是另一種……樣本。”
    穀祈安側頭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林薇是被培養的執行者,她的任務是物色和操控其他女性,她肩上的符號是「使徒」標記,宮頸的烙印是「所有權」標記,這是兩個層次。”路憬笙的聲音很平靜,但穀祈安能聽出那平靜下的緊繃,“我姐姐當年隻有十一歲,應該不屬於這個目標群體,而且姐姐的屍體被帶走,她可能是「教授」早期實驗的一部分,那時候他的體係還不完善。”
    “早期實驗……”穀祈安握緊方向盤,“那現在的「教授」,可能已經進化了十七年。”
    這句話讓車裏的空氣更沉重了。
    到達林薇的公寓,門口的值班警員向他們敬禮,房間還保持著原樣,白色、整潔、空曠得像沒人住過。
    路憬笙直接走向臥室,他沒有開大燈,隻打開了一盞台燈,昏黃的光線讓房間顯得更加冷清。
    “你在找什麼?”穀祈安問。
    “情緒。”路憬笙說,“一個人住的地方,無論怎麼掩飾,總會留下情緒的痕跡。”
    他開始仔細檢查那些看似整潔的表麵,用放大鏡看桌麵,看床頭板,看衣櫃內側,在衣櫃的底層,他發現了幾本雜誌,不是時尚雜誌,而是醫學期刊和心理學刊物,都翻得很舊了。
    “她在學習。”路憬笙翻看那些期刊,上麵有筆記,字跡工整,“藥理學、心理學、甚至一些基礎外科知識,她想理解「教授」教她的東西,或者……想找出對抗的方法。”
    在床墊和床架的夾縫裏,他用鑷子夾出一小片紙屑,紙屑很碎,邊緣焦黑,像是被燒過但沒燒完。
    “燒毀文件的殘留。”路憬笙將紙屑放進證物袋,“可能她在銷毀什麼。”
    穀祈安的手機震動,是技術科的電話,他接聽,表情逐漸凝重。
    “穀隊,第二層密碼破解了。”技術員的聲音傳來,“用的是「我想回家」的拚音首字母,文件夾裏有三份文件:一份是名單,一份是錄音,還有一份是……賬本。”
    “內容?”
    “名單上有十二個女性名字和基本信息,包括楚寧和照片上那幾個。每個人後麵都有標注:「已采集」、「備選」、「廢棄」、「歸位」。”技術員頓了頓,“楚寧標注的是「被幹擾」,應該是因為陸文謙搶先下了手。”
    兩條線再次糾纏。
    “錄音呢?”
    “是林薇自己錄的,時間是一個月前,她說……”技術員的聲音有些遲疑,“她說她發現「教授」在準備一個「大項目」,需要更多「純淨樣本」,她提到了幾個地點:福利院、特教學校、流浪少女收容中心……還有,她說「教授」最近在接觸一個海外買家,對方對「未成年樣本」特別感興趣。”
    路憬笙聽到這裏,猛地抬起頭,穀祈安的眼神也變得銳利。
    “賬本呢?”
    “資金往來記錄,過去兩年,「康源醫療谘詢」向一個海外賬戶轉移了超過五百萬資金,收款方是一家叫「永恒生命研究所」的機構,注冊在開曼群島。”技術員說,“還有幾筆大額支出,標注是「設備采購」和「樣本運輸」,但具體內容加密了。”
    “把資料全部傳給我。”穀祈安掛斷電話,看向路憬笙。
    路憬笙已經站起身,手裏拿著那片焦黑的紙屑:“她在害怕,燒掉證據,但又偷偷備份,她想脫離,但知道一旦脫離,下場就是「歸位」。”
    “所以她收集徽章,執行任務,同時也在記錄一切,為自己留後路。”穀祈安接過證物袋,“但「教授」還是發現了,或者……她終於到了該「歸位」的時候了。”
    兩人離開公寓,回到車上,淩晨三點,城市最安靜的時刻,穀祈安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看著前方空蕩的街道。
    “海外買家,未成年樣本,「大項目」。”他一字一頓地說,“「教授」在升級業務。”
    路憬笙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屏幕亮起,是一張舊照片——十歲時的他和姐姐,站在老家門口的棗樹下,兩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那是姐姐留下的唯一一張合影。
    “名單上有十二個人。”他忽然說,“林薇是第七個,前麵六個,可能已經「歸位」了四個,楚寧是第五個,但被陸文謙幹擾,第六個失敗了。那麼第一到第四,在哪裏?”
    “可能死了,可能還在控製中,可能……”穀祈安沒有說完。
    可能正在成為下一個“白玫”,在某個霓虹閃爍的夜晚,等待著自己的編號和烙印。
    車子終於發動,駛向市局,天還沒亮,東方天際隻有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我們需要找到那四個人的下落。”路憬笙看著窗外,“從林薇的記錄裏找線索,她們可能還在本市,可能已經被轉移,可能……”
    “可能已經變成了無名屍,躺在某個冷櫃裏,等著有人發現她們身上的符號。”穀祈安接過話,聲音低沉,“但隻要我們找到其中一個,就能順藤摸瓜,找到「教授」。”
    路憬笙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看著手機屏幕上姐姐的笑容,那個笑容永遠定格在十一歲,永遠不會知道十七年後,她的弟弟會坐在警車裏,在深夜的城市中穿行,追查一個可能與她死亡有關的幽靈。
    姐姐,再等等。
    他無聲地說。
    就快找到他了,找到了,就能接你回家了。
    天邊,第一縷晨光終於刺破黑暗,將城市的天際線染成淡金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追獵,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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