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水月骸影 第五十八章餘波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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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謙被押回市局時,天剛蒙蒙亮,雨徹底停了,雲層散開,露出瓦藍的天空邊緣,晨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城市像被洗過一遍,幹淨得不真實。
審訊室裏,陸文謙安靜得反常,他坐在椅子上,雙手銬在身前,眼睛盯著桌麵上的木紋,偶爾眨一下,像一尊活著的雕像,穀祈安和老陳坐在他對麵,已經問了半個小時,得到的隻有沉默。
觀察室裏,路憬笙透過單向玻璃看著這一切,他肩上的外套已經還給穀祈安,此刻穿著自己的薄夾克,手裏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一夜未睡,太陽穴像有細針在紮,但他不想離開。
陸文謙終於動了動嘴唇:“她們都還好嗎?”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誰?”穀祈安問。
“楚寧、沈清姿、林晚、蘇月、周雨薇。”陸文謙抬起頭,眼神裏有一種天真的關切,“我的作品。”
老陳忍不住拍桌子:“她們是人,不是你的作品!”
陸文謙似乎被嚇到,瑟縮了一下,又恢複平靜:“在你們眼裏是人,在我眼裏是藝術,藝術高於生命。”
“楚寧死了。”穀祈安盯著他的眼睛,“你親手勒死了她,在山澗的水潭裏。”
陸文謙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那是……必要的過渡,楚寧明白的,她研究過靜水會,她知道成為永恒需要付出代價。”
“她不明白。”穀祈安把楚寧那本書的複印件推到他麵前,“她在扉頁上寫「願心有歸處」,不是「願沉入水底」。”
陸文謙盯著那行娟秀的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開始顫抖,呼吸變得急促,路憬笙在觀察室裏屏住呼吸——這是突破口。
但陸文謙最終隻是搖頭:“不,她送我這本書,就是認同!你們不懂藝術家的語言。”
邏輯再次閉合,在他的世界裏,所有證據都能被扭曲成支持他的信仰。
穀祈安換了個方向:“那些衣裙,你做了多久?”
提到這個,陸文謙的眼睛亮了一下:“每件都不一樣,楚寧喜歡紫色,所以用淺紫;沈清姿在湖邊第一次見我穿紅裙,所以用暗紅;林晚研究漢代文物,所以用月白仿漢製;蘇月寫現代都市,所以用黛青現代款;周雨薇畫畫用鵝黃調色,所以用鵝黃……”
他如數家珍,語氣溫柔得像在談論自己的孩子。
“針法呢?”
“楚寧那件用蘇繡,她是南方人;沈清姿用湘繡,她祖籍湖南;林晚用蜀繡,她喜歡川蜀文化;蘇月用亂針繡,象征現代社會的雜亂與美感;周雨薇用打籽繡,像她畫裏的點彩……”
每一個細節都有意義,每一個選擇都有理由,陸文謙不是在隨機殺人,他是在為每個“作品”量身定製一場屬於她們的“永恒儀式”。
路憬笙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這種極端的美學偏執,比單純的暴力更令人恐懼——因為它有內在的“邏輯”,有自洽的“意義”,讓凶手可以毫無愧疚地持續作案。
審訊又持續了兩個小時,陸文謙交代了所有作案細節,但始終不認為自己有罪,他的供詞詳細到令人發指:哪家店買的絲線,哪個藥店買的麻醉劑,甚至哪天下雨時去湖邊踩點……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需要記錄。”他說,“藝術創作需要完整的檔案。”
上午十點,路憬笙離開觀察室,回到實驗室,證物已經全部送來,堆滿了三個工作台,他需要為每件證物建立完整的檢驗報告,這是起訴的關鍵。
他先處理那些衣裙,五件長裙,五種顏色,五種繡法。
在專業燈光下,那些精美的刺繡呈現出令人心悸的美——水波紋靈動得仿佛真的在流動,斷裂的月牙透著詭異的優雅。
路憬笙用高倍放大鏡仔細檢查每一寸布料,在沈清姿那件暗紅長裙的衣領內側,他發現了一個之前遺漏的細節:極小的絲線繡字,藏在刺繡圖案的陰影裏。
“獻給我的月神。”他輕聲念出。
月神?是陸文謙的母親?還是他幻想中的某個神祇?
電話響了,是穀祈安:“陸文謙要求見你。”
“我?”
“他說有話想對你說,隻對你說。”
路憬笙沉默了兩秒:“好。”
審訊室裏隻剩下陸文謙一個人,穀祈安在觀察室看著,路憬笙走進去,在對麵坐下。
陸文謙看著他,眼神很專注,像在鑒賞一件藝術品。
“你很特別。”陸文謙先開口,“和其他警察不一樣。你看證物的眼神……像在看故事,不是證據。”
路憬笙沒有回應。
“我研究過你。”陸文謙繼續說,“省廳最年輕的法醫主任,破過很多懸案,個人原因調來這裏,但你身上有種……破碎感,像一麵有裂紋的鏡子,還能映照,但已經不全了。”
路憬笙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也失去過重要的人,對吧?”陸文謙的聲音很輕,“所以你能理解,理解那種想把美好定格的衝動,理解那種害怕失去的恐懼。”
“我不理解殺人。”路憬笙說。
“不是殺人,是升華。”陸文謙糾正他,“就像你把屍體解剖,找出真相——那是你的方式。我把她們變成藝術,那是我的方式。本質上,我們都是想讓一些東西「永恒」,你讓真相永恒,我讓美永恒。”
歪理,但邏輯自洽,路憬笙忽然明白為什麼陸文謙要見他——在這個偏執狂的眼裏,他們是同類,都是與死亡打交道,試圖從中提取某種“意義”的人。
“你錯了。”路憬笙平靜地說,“我解剖屍體,是為了讓活著的人得到答案,讓死去的人得到公道。而你所謂的「升華」,隻是滿足自己的執念,把活生生的人變成你的收藏品。”
陸文謙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路憬笙,眼神逐漸冷卻:“我以為你懂。”
“我懂的是,你母親如果知道你用她的死作為殺人的理由,會恨不得從未生下你。”
這句話擊中了,陸文謙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他猛地站起來,手銬嘩啦作響,但被椅子限製著無法衝過來。
觀察室裏,穀祈安已經準備衝進去,但路憬笙抬手示意不必。
陸文謙喘著粗氣,瞪著路憬笙,很久,忽然笑了,笑聲淒厲:“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愛不是占有,不是毀滅,不是把活人變成標本。”路憬笙也站起來,看著他,“愛是放手,是讓所愛之人以自己的方式存在,哪怕那種存在終將消失。”
陸文謙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癱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路憬笙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聽見陸文謙低聲說:“第五件裙子……還沒做完。”
他停下腳步。
“鵝黃的那件,給周雨薇的,袖口還沒繡完。”陸文謙的聲音空洞,“本來想繡水紋裏藏個月亮……但現在,永遠繡不完了。”
路憬笙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穀祈安在等他。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一起走向電梯。
“他不會再開口了。”穀祈安說。
“嗯。”
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裏,路憬笙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隻是身體上的。
“他說我像有裂紋的鏡子。”他忽然說。
穀祈安轉頭看他:“你不是鏡子,你是拿鏡子照出真相的人。”
電梯門開,一樓到了。走出市局大樓時,陽光正好,刺得人睜不開眼,連續幾天的陰雨後,這樣的晴朗讓人有些不適應。
“今天休息。”穀祈安說,“局長批了,專案組全員休整兩天。”
路憬笙想說不必,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確實需要休息,需要離開這些證物、這些死亡、這些扭曲的“永恒”。
“你去哪兒?”穀祈安問。
“回家。”
“我送你。”
“不用,我打車。”
穀祈安看著他蒼白的臉,沒再堅持,隻是說:“晚上一起吃飯,普通吃飯,不談案子。”
路憬笙猶豫了一下,點頭:“好。”
他走到路邊攔車,坐進出租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市局大樓,穀祈安還站在那裏,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家,路憬笙洗了個熱水澡,倒在床上,他以為自己會立刻睡著,但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那些衣裙、那些水紋、那些在鏡中在湖底永遠靜止的女性身影。
陸文謙說得對,他也有想永恒保存的東西,姐姐的笑容,父母還在時的家,那些早已消失的溫暖時光。但他知道,真正的永恒隻存在於記憶中,而記憶本身也會隨著時間變形、褪色、最終消失。
人類對抗遺忘的戰爭,注定失敗,但還是要對抗,哪怕隻是延緩。
手機震動,是穀祈安發來的消息:“六點,老地方。”
路憬笙回了句:“好。”
他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隨著時間慢慢移動,像無聲的鍾擺。
他想起陸文謙母親的車禍,想起那個十歲男孩看見母親泡在水中的畫麵,一個瞬間,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又間接改變了五個女性的命運。
罪惡像投石入水,漣漪擴散,觸碰到一個又一個人,直到整個水麵都泛起波瀾。
而他們的工作,就是在這片波瀾中,打撈真相,縫合傷口,盡管知道水麵永遠不會真正平靜。
路憬笙閉上眼睛。這一次,他睡著了。
沒有夢,隻有深沉的黑暗,和黑暗中隱約的水聲。
傍晚六點,他準時出現在那家小火鍋店。
穀祈安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正在看菜單。
“來了。”穀祈安抬頭,把菜單推過來,“今天不要清湯鍋,試試番茄鍋,不辣。”
路憬笙坐下,接過菜單:“你決定就好。”
鍋底很快端上來,番茄的酸甜香氣在空氣中彌漫,穀祈安點了很多菜,擺了滿滿一桌。
“吃不完。”路憬笙說。
“慢慢吃。”
兩人安靜地涮菜,吃飯。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開始了,行人匆匆,車流如織,生活繼續。
“陸文謙的父親今天下午來了局裏。”穀祈安忽然說,“老爺子清醒了一會兒,看了兒子的照片,說「他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路憬笙抬起頭。
“老爺子說,妻子死後,他沉迷於製作標本,想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保存下來。陸文謙從小幫忙,學會了那些技術。”穀祈安涮了片牛肉,“但他沒想到,兒子會把「保存」發展到這個地步。”
“罪惡的傳承。”
“嗯。”穀祈安把涮好的牛肉夾到路憬笙碗裏,“老爺子走時說,如果有機會,想對那些女孩的家人說聲對不起。雖然沒什麼用。”
路憬笙看著碗裏的牛肉,沉默了一會兒:“楚寧的家人來了嗎?”
“下午到了,她父母,五十多歲,頭發都白了。看了女兒的照片,母親當場暈過去。”穀祈安的聲音很低,“他們說,楚寧從小就喜歡花,所以開了花店,她學刺繡是為了給每束花配獨特的包裝……沒人知道她會遇到這種事。”
火鍋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路憬笙感到眼睛有點澀,可能是蒸汽熏的。
“有時候我在想,”他輕聲說,“我們抓了一個陸文謙,但世界上還有多少陸文謙?還有多少扭曲的愛、偏執的美、以藝術之名的暴力?”
穀祈安放下筷子,看著他:“有一個抓一個,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永遠抓不完。”
“那就永遠抓下去。”穀祈安的語氣很平靜,“直到退休,直到幹不動為止。”
路憬笙看著他,在火鍋蒸騰的熱氣中,穀祈安的臉顯得柔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堅定,像暗夜裏的燈塔,明知照不完整個海洋,還是固執地亮著。
“嗯。”路憬笙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火鍋,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夜晚的空氣很涼爽,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路邊的梧桐樹發出新葉,在路燈下泛著嫩綠的光。
“你明天有什麼安排?”穀祈安問。
“睡覺。”
“然後呢?”
“不知道。”
穀祈安沉默了一會兒:“要不要去釣魚?”
路憬笙愣了一下:“釣魚?”
“南郊有個水庫,很安靜,魚也多。”穀祈安說,“我常去,什麼都不想,就看著水麵。”
看著水麵。
路憬笙想起那些案件中的水域,想起水下的影子,但他也想起小時候和父親去釣魚的時光,記得浮標在水麵輕輕晃動的寧靜。
“好。”他說。
“那我明早來接你。”
走到路憬笙家樓下時,穀祈安停下腳步:“好好休息。”
“你也是。”
路憬笙轉身上樓,走到三樓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穀祈安還站在路燈下,抬頭看著他窗口的方向。
他揮了揮手。
穀祈安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離開,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最終融入夜色。
路憬笙回到家,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窗外,城市的燈光如星河,車流如光河,在這片光海中,有罪惡在滋生,也有正義在堅守;有生命在消逝,也有生命在繼續。
他走到窗前,看著穀祈安離開的方向。
水麵永遠不會真正平靜。
但至少今晚,漣漪暫歇,倒影清晰。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