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水月骸影 第五十七章鏡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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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被送往醫院的急救室時,意識已經恢複了一部分,她睜著眼睛,瞳孔散大,對光線和聲音有反應,但無法說話,也無法移動,醫生初步判斷是某種神經阻滯劑的作用,需要時間代謝。
“至少要八到十二小時才能完全恢複。”急診醫生對穀祈安說,“現在問她什麼都得不到答案。”
路憬笙站在觀察窗外,看著病床上那個穿病號服的蒼白女人,黛青色長裙已經被換下作為證物,此刻的蘇月看起來脆弱得像一片紙,隨時會被風吹散。
“陸文謙沒有殺她。”路憬笙輕聲說,“他改變了模式。”
穀祈安走到他身邊,手裏拿著證物袋——裏麵是那個小玻璃瓶和紙條:“「下一位在鏡中」,他給了線索,但也是挑釁。”
“鏡中……”路憬笙重複這個詞,“可以是真正的鏡子,也可以是水麵倒影,或者任何能映照影像的表麵。範圍太大了。”
“但有限製條件。”穀祈安盯著紙條上的字,“陸文謙的儀式有完整的符號係統和美學要求,「鏡中」這個意象,一定和他構建的體係有關。”
老陳從走廊那頭匆匆走來,手裏拿著平板:“穀隊,陸文謙父親那邊有消息了,老爺子住在城西療養院,阿爾茨海默症中期,但偶爾清醒,護工說,上周陸文謙來看過他,父子倆在花園裏坐了一下午,大部分時間沉默,但陸文謙走時說了句奇怪的話。”
“什麼話?”
“他說:「爸,我終於找到讓美永恒的方法了,就像你當年教我的。」”
路憬笙和穀祈安對視一眼。
“他父親教的?”穀祈安皺眉,“老爺子是麻醉科醫生,跟美學有什麼關係?”
“也許不是直接教。”路憬笙說,“可能是某種觀念的影響,陸文謙從小在醫院家屬院長大,見慣了生死,可能因此對「永恒」產生了病態的執念。”
“查他父親的背景,不僅是工作,還有興趣愛好、社交圈。”穀祈安對老陳說,“特別是和水、鏡子、藝術相關的東西。”
老陳領命離開,穀祈安看了眼時間,深夜十一點半,雨已經停了,但夜空依然陰沉,看不見星星。
“你先回去休息。”他對路憬笙說,“明天還有很多事。”
“你也是。”
“我等蘇月能說話了再走。”
路憬笙沒動,他靠在觀察窗邊的牆上,閉上眼睛。連續幾十個小時的緊張工作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頸側的舊傷也在隱隱作痛。
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忽然披在他肩上,路憬笙睜開眼,看見穀祈安隻穿著襯衫站在麵前。
“穿上。”穀祈安的語氣不容拒絕,“我車裏有備用外套。”
路憬笙想拒絕,但外套上的暖意讓他猶豫了,最終,他拉緊了衣襟,穀祈安的外套對他來說太大了,袖口長出半截,衣擺幾乎到膝蓋,帶著熟悉的肥皂味和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屬於穀祈安的氣息。
“謝謝。”他說。
穀祈安沒回應,隻是走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兩罐咖啡,遞給他一罐,兩人就坐在觀察窗外的塑料椅上,沉默地喝著咖啡。
深夜的醫院走廊很安靜,隻有偶爾的腳步聲和儀器滴滴聲,慘白的燈光照在光潔的地磚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
路憬笙盯著地麵上的倒影,忽然想起什麼:“鏡子……不一定隻是鏡子本身,也可以是任何光滑的、能映照的表麵,比如玻璃、水麵、金屬、甚至……”
他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不鏽鋼消防門,門麵像鏡子一樣,隱約映出他們兩人的倒影。
“陸文謙選擇世紀大廈觀景台,是因為玻璃地板下的噴泉池是「鏡麵之水」。”路憬笙語速加快,“但如果「鏡中」指的是更廣義的映照,那範圍就縮小了,必須是能產生清晰倒影,且具有某種儀式感或象征意義的地方。”
穀祈安放下咖啡罐:“本市有哪些這樣的地方?”
路憬笙拿出手機,快速搜索:“城市之光雕塑——表麵是拋光不鏽鋼,能映出人影;科技館的鏡麵迷宮;老百貨公司的旋轉鏡廳;還有……”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詞條上:“鏡宮。城東有個私人藝術館叫「鏡宮」,主人是個收藏家,專門收集各種古鏡和鏡麵藝術品,那裏有三百多麵鏡子,從戰國銅鏡到現代玻璃鏡,據說走在裏麵會迷失方向。”
“蘇月的采訪名單裏有這個地方嗎?”
“有。”路憬笙調出資料,“她兩個月前去過,還寫了篇短評,說「鏡宮讓人看見無數個自己,也看見無數個虛空」。”
穀祈安立刻站起身:“地址給我,老陳,調一隊人,我們去鏡宮。”
“現在?”路憬笙看了眼時間,淩晨零點二十。
“陸文謙喜歡在深夜行動。”穀祈安已經朝電梯走去,“如果「下一位在鏡中」,鏡宮是最符合他美學的地方。”
路憬笙跟上,肩上的外套隨著動作滑落一點,他拉了拉,衣領蹭到下巴,柔軟的觸感。
鏡宮位於城東一處改造過的老廠房區,外觀很不起眼,灰撲撲的水泥牆,隻有一扇厚重的黑色鐵門,此刻門緊閉著,門上掛著“閉館維修”的牌子。
穀祈安示意隊員散開包圍建築,自己則和路憬笙繞到側麵,廠房有幾扇高窗,裏麵黑漆漆的,但有一扇窗戶的玻璃破了,用木板隨意釘著。
“有人進去過。”路憬笙指著木板邊緣新鮮的撬痕。
穀祈安點頭,用手勢示意破門組準備,三分鍾後,鐵門被無聲地撬開一條縫,手電光探入。
裏麵一片漆黑,但空氣中有種奇怪的味道——混合著灰塵、舊木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
技術員打開便攜照明設備,光柱掃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鏡宮名不虛傳。
這是一個挑高近十米的巨大空間,密密麻麻掛滿了鏡子,天花板、牆壁、甚至地麵上都鑲嵌著鏡麵,手電光在無數鏡麵間反射、折射,形成令人眩暈的光網,鏡子有各種形狀和樣式:圓形的銅鏡、方形的玻璃鏡、橢圓形的梳妝鏡、破碎後重組的鏡麵藝術品……
而在鏡子迷宮的中央,有一座鏡麵搭建的台子,像祭壇。
台子上,躺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鵝黃色的長裙,和木偶人偶那件一模一樣,雙手交疊胸前,閉著眼,但和之前的受害者不同,她的臉上戴著一個半透明的麵紗,麵紗上繡著精細的藤蔓紋樣。
“是名單上的第六個。”穀祈安低聲說,“畫家,周雨薇。”
她還活著嗎?
路憬笙屏住呼吸,跟著穀祈安小心翼翼地穿過鏡陣,每一步都要避開地上的鏡麵碎片,手電光在周圍的鏡子裏映出無數個他們的身影,無數個穀祈安和路憬笙,從各個角度看著他們,目光空洞。
走到祭壇邊,路憬笙蹲下身檢查,周雨薇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脈搏雖然緩慢但規律,她的手腕有針孔,和之前的受害者一樣。
“還活著。”他抬頭對穀祈安說。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周圍的鏡子突然同時亮起。
不是電燈,而是鏡子背後隱藏的LED燈帶,冷白色的光從鏡麵邊緣透出,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鏡子裏的倒影瞬間清晰了無數倍,無數個周雨薇躺在無數個祭壇上,無數個路憬笙和穀祈安站在無數個鏡子前。
而在正對麵最大的一麵圓鏡裏,出現了一個人影。
陸文謙。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子,站在鏡子後麵——不,是站在鏡子另一側的空間裏,透過單向玻璃看著他們,他的麵容清晰,四十出頭,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說清秀,但眼神空洞,像兩口深井。
“穀隊長,路法醫。”陸文謙的聲音通過隱藏的揚聲器傳來,平靜得像在聊天,“你們來得比我預計的快。”
穀祈安拔槍對準那麵鏡子:“陸文謙,出來。”
陸文謙輕輕搖頭:“還不是時候,第四位還沒有完成,第五位正在準備,第六位……”他看向祭壇上的周雨薇,“她是我最滿意的作品,你們不該打擾。”
“這不是藝術,是謀殺。”路憬笙盯著鏡子裏的男人。
“謀殺?”陸文謙笑了,笑容裏有一種天真的殘忍,“不,我是給她們永恒,楚寧、沈清姿、林晚、蘇月、周雨薇……她們原本隻是普通人,會老,會醜,會被人遺忘,但現在,她們是藝術品,是傳說,是水中月、鏡中花,永遠美麗,永遠年輕。”
“你問過她們願意嗎?”穀祈安的聲音冰冷。
“她們當然願意。”陸文謙的眼神變得狂熱,“楚寧說過,最美的花是凋謝前的那一刻;沈清姿說,湖光美得像夢,想永遠留在夢裏;林晚研究漢代文物時說,古人懂得用器物讓精神永恒;蘇月寫文章說,當代人最怕的是不被記住;周雨薇畫畫時總說,想把這一刻的美永遠固定……”
他向前走了一步,臉幾乎貼在玻璃上:“我隻是幫她們實現了願望,用我的方式。”
“用麻醉和勒殺的方式?”路憬笙問。
陸文謙的表情忽然變得困惑:“那是必要的過渡,就像化蛹成蝶,總要經曆黑暗和痛苦,她們不會記得那些,隻會記得……永恒的美。”
邏輯已經完全閉環,在他的世界裏,他不是凶手,是救世主,是藝術家,是幫助女性“升華”的引路人。
穀祈安對耳機低聲下令:“找到他所在的位置,應該是隔壁房間。”
陸文謙似乎聽見了,又笑了:“沒用的,穀隊長,這裏的鏡子有一半是單向的,你們看不見我,但我能看見你們每一個動作,而且……”
他抬起手,手裏拿著一個遙控器:“這裏裝了點小東西,如果我按下去,所有的鏡子都會碎裂,碎片會像雨一樣落下,你們想救的人,還有你們自己……”
他的手指懸在按鈕上。
路憬笙忽然開口:“你父親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陸文謙的手頓住了。
“你父親是醫生,救人的人。”路憬笙繼續說,“他教你醫學知識,是讓你救人,不是讓你用那些知識來殺人。”
“他不是殺人!”陸文謙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在讓生命永恒!他當年……他當年沒能救回媽媽,所以他一直在研究怎麼讓美好的東西不消失,他收集標本,製作切片,把花朵封在樹脂裏……他教我的!他教我美可以被保存!”
原來如此。
父親的執念,傳承給了兒子,卻在傳遞過程中扭曲變異。
“你母親……”穀祈安試探。
“車禍。”陸文謙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我十歲那年,她開車掉進河裏,打撈上來時,她泡在水裏,頭發像水草,裙子飄著……但她的臉很平靜,像睡著了,爸爸說,水保護了她,讓她走得安詳。”
那個畫麵,在十歲男孩的心裏種下了種子:水不是毀滅,是保存;死亡不是終結,是另一種永恒。
路憬笙看著鏡子裏那張逐漸崩潰的臉,忽然明白了陸文謙所有的儀式感都來自哪裏——他在重現母親最後的模樣,但把那個場景不斷美化、藝術化、神聖化。
每一個“水之新娘”,都是**的替身。
“陸文謙。”路憬笙的聲音很輕,“你母親如果知道你這樣做,會難過。”
“不!”陸文謙尖叫起來,“她會理解!她會明白我在延續她的美!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隔壁傳來破門聲和腳步聲——隊員們找到了入口。
陸文謙轉身想跑,但已經晚了,兩個特警衝進他所在的房間,將他按倒在地,遙控器摔出去,被一腳踢開。
鏡宮的燈依然亮著,無數麵鏡子裏,無數個陸文謙被按倒,無數張臉上是同樣的驚恐和不解,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要阻止他,阻止他創造永恒,阻止他獻給母親和這個世界的“禮物”。
穀祈安收起槍,走到周雨薇身邊,路憬笙已經給她做了初步檢查,生命體征穩定。
“救護車馬上到。”路憬笙說,然後看向被押出來的陸文謙。
陸文謙沒有掙紮,隻是看著祭壇上的周雨薇,喃喃道:“還差一點……隻差一點她就永恒了……”
路憬笙走到他麵前,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沒有永恒,陸文謙,隻有活著的人記得,死了的人消失。你做的這些,除了痛苦,什麼都不會留下。”
陸文謙盯著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容淒然:“你不懂,你們…都不懂。”
他被押走了,鏡宮裏恢複了安靜,隻有鏡子裏的無數倒影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路憬笙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他轉過身,看見穀祈安正看著他,眼神複雜。
“沒事了。”穀祈安說,“至少,暫時。”
暫時…
路憬笙知道,罪惡永遠不會真正停止,它隻會變形,以新的麵目出現。
他拉緊了肩上的外套。
衣領處的皂角味混合著咖啡和灰塵的氣息,在這個充滿鏡子的詭異空間裏,竟成了唯一真實的味道。
鏡淵之外,天快要亮了。
而鏡子裏的倒影,還在無聲訴說著那些沉沒的、破碎的、永遠無法真正永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