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水月骸影 第五十二章暗流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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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持續了四個小時。
路憬笙脫下手套時,窗外已是夜色濃稠,雨還在下,敲打著法醫樓老舊的鐵皮窗簷,發出單調卻令人安心的聲響,解剖台上的屍體已被縫合,覆蓋上白布,那些精致的紅裙、銀線縫合的嘴唇、固定眼皮的膠水,都作為證物分門別類地封裝好,擺在旁邊的推車上。
穀祈安一直沒走,他坐在牆角那把硬塑椅子上,膝蓋上攤著現場照片和筆錄,但目光時常從紙頁移開,落在路憬笙微微弓起的脊背上。
“死因是機械性窒息。”路憬笙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走到洗手池邊,反複搓洗雙手,水流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頸部有寬約四厘米的帶狀壓痕,皮下和肌肉出血明顯,舌骨大角骨折。凶手是從背後用布帶勒緊,受害者有過短暫掙紮,指甲縫裏有微量纖維和皮屑,已經提取。”
穀祈安合上文件夾:“死亡時間確認了?”
“上周二夜間,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胃內容物顯示最後一餐是當晚七點左右進食的蔬菜沙拉和少量意大利麵,沒有酒精或藥物殘留。”路憬笙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慢慢擦幹手,“但有一個異常發現。”
他走到辦公桌前,調出電腦裏的放大圖像,屏幕上顯示出受害者左側肩胛骨位置的皮膚特寫——在慘白的皮膚上,有一片淡紫色的、隱約的印記。
“這是……”
“死後形成的壓痕,但形狀很規則。”路憬笙將圖像對比度調高,印記逐漸清晰:那是一個直徑約八厘米的圓形,內部有複雜的花紋,像是某種徽章或印章的圖案,“屍體在水中保持仰臥姿勢,背部接觸湖底白沙,但這個壓痕的位置,對應的不是湖底的石頭或雜物。”
穀祈安站起來,湊近屏幕細看:“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在背上,死後一段時間才移開,所以形成了這種半消退的印記。”
“對。”路憬笙放大圖案中心最清晰的部分,“看這裏,花紋像是藤蔓纏繞著……一個字母?還是符號?”
圖像畢竟是從皮膚上提取的,不夠銳利,穀祈安盯著看了半晌:“有點眼熟,和火漆印上的藤蔓紋類似,但更複雜。”
“凶手可能用帶有這個圖案的物品壓住屍體,作為某種儀式的一部分。”路憬笙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需要做皮膚表麵矽膠倒模,才能獲取更清晰的立體紋樣。”
“明天再做。”穀祈安看了眼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半,“你該休息了。”
路憬笙沒反駁,持續的專注後,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來,頸側那道已經愈合的舊傷似乎也在隱隱作痛,他收拾了一下桌麵,關掉電腦。
兩人一起走出法醫樓,雨夜裏的市局大院空曠安靜,隻有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穀祈安的車停在院子東側,他沒問,路憬笙也沒說,兩人默契地朝那個方向走去。
“信箋的紙質和墨水化驗有結果了嗎?”坐進車裏,穀祈安一邊發動引擎一邊問。
“紙質是進口的仿古棉漿紙,本市隻有兩家高端文具店有售,墨水是鯰魚牌的永恒黑,常用在鋼筆書法圈。”路憬笙係好安全帶,“技術科在比對筆跡特征,但凶手顯然刻意控製了書寫力度和節奏,筆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很難提取個人習慣。”
穀祈安轉動方向盤,車子滑入雨夜的車流:“老陳那邊有進展,監控拍到的那個背包男子,最後出現在地鐵二號線西苑站。他進站後換了外套,背包沒換,但我們在站內垃圾桶找到了他脫下的夾克。”
“有線索?”
“夾克內側口袋有一根長發,淺棕色,已經送檢,另外口袋裏還有張超市小票,打印時間是發現屍體的前一天晚上,地點在湖區往北三公裏的一家二十四小時超市。”穀祈安的語氣帶著辦案時的銳利,“小票上買了防水膠帶、尼龍繩、還有……一包白色細沙。”
路憬笙轉過頭:“湖底的白沙是後來鋪的?”
“打撈隊說湖底原本是淤泥和碎石,那片白沙區明顯是人工鋪設,麵積大約四平方米。”穀祈安在紅燈前停下,“凶手提前準備了材料,可能在別處完成部分儀式,再將屍體運到湖邊。”
“運屍需要交通工具。”
“正在排查當晚湖區附近的車輛,重點是廂式貨車或SUV。”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前行,“還有個發現,你可能感興趣。”
路憬笙看向他。
“那件紅裙的刺繡紋樣,技術科做了圖案識別。”穀祈安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低沉,“不是普通的裝飾花紋,而是一種變形的、交織的水波紋和月牙圖案,這種圖案組合,在某個很小眾的藝術圈裏出現過。”
“什麼藝術圈?”
“水下攝影,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沉沒美學」。”穀祈安趁著等下一個紅燈,快速在手機上翻出幾張圖片遞給路憬笙,“大概五年前,本市有過一次先鋒藝術展,主題是「水中的記憶」。當時有個匿名藝術家展出過一組作品,是把穿著複古衣裙的人體模型沉入不同水域拍攝,強調腐爛與美感的共存,那些模型的衣裙上,就有類似的水紋月牙刺繡。”
路憬笙仔細看著手機上的圖片,模糊的展覽海報,昏暗的展廳,以及那些在幽藍水光中緩緩下沉的蒼白人形,確實,其中一張圖片裏,模型身上的刺繡紋樣與紅裙上的極為相似。
“展覽後來呢?”
“隻展了三天就被叫停了,說是內容敏感,容易引發不適。”穀祈安收回手機,“策展人是個法國回來的藝術評論家,叫蘇潼,我明天約了她見麵。”
車子駛入路憬笙居住的小區,老式小區,路燈稀疏,雨幕中隻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穀祈安把車停到單元門前,卻沒有立刻解鎖車門,雨刮器規律地擺動,在車窗上劃出短暫的清晰視野,又迅速被雨水覆蓋。
“那封信裏說,「她選擇沉睡於此」。”穀祈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信嗎?”
路憬笙看著窗外被雨水打濕的冬青叢:“不信,但凶手信,或者強迫自己相信,他把謀殺包裝成獻祭,把暴力美化成永恒,這樣才能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自我欺騙。”
“是自我救贖。”路憬笙轉過頭,在昏暗的車內光線下,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疲憊的柔和,“凶手可能真的認為自己在「拯救」這些女性,讓她們擺脫庸常的生活,成為「不朽的藝術」。這種偏執比單純的虐殺更危險,因為它有完整的邏輯閉環,凶手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
穀祈安靜靜地看著他,路憬笙說這些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分析一道數學題,但穀祈安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的緊繃——就像冰層下的暗流,表麵靜止,內裏洶湧。
“明天矽膠倒模,我過來幫你。”穀祈安說。
“不用,小劉可以——”
“我過來。”穀祈安打斷他,語氣不容拒絕,“這個案子不同以往,凶手在傳遞信息,而我們兩個人一起,可能更容易拚出完整的圖。”
路憬笙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好。”
他推開車門,雨絲立刻飄進來,穀祈安從後座拿過一把黑傘遞過去:“拿著。”
“就幾步路。”
“拿著。”穀祈安把傘塞進他手裏,“明天見。”
路憬笙撐開傘,走進雨幕,黑色的傘麵很快融進夜色裏,隻有腳步聲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漸行漸遠。
穀祈安看著他單元樓的感應燈一層層亮起,在三樓左側的窗口停住,幾秒鍾後,那扇窗戶透出了暖黃色的光。
他又在車裏坐了一會兒,才重新發動車子。
雨夜裏,城市依舊在運轉。霓虹燈在水汽中暈開模糊的光斑,晚歸的車燈劃破街道。而在某些看不見的角落,罪惡正在以藝術之名悄然滋長。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
路憬笙提前一小時到了實驗室,他需要先完成皮膚印記的矽膠倒模——這是個精細活,必須趁著屍體尚未進一步腐敗前獲取最清晰的紋樣。
小劉已經準備好了材料,兩人戴上口罩和護目鏡,將屍體小心地翻成俯臥位,淡紫色的印記在無影燈下更加清晰,那些纏繞的藤蔓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
“路老師,這圖案——”小劉輕聲說,“看著有點瘮人。”
路憬笙沒說話,他將調好的矽膠仔細地塗在印記表麵,一層,再一層,矽膠緩慢凝固,捕捉著皮膚上最細微的起伏。
就在第二層矽膠即將固化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穀祈安走了進來,手裏提著兩個紙袋,裏麵飄出咖啡和食物的香氣。
他沒說話,隻是把紙袋放在遠處的辦公桌上,然後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路憬笙工作。
矽膠完全固化後,路憬笙小心地將倒模取下,翻過來的矽膠片上,圖案呈現出清晰的立體浮雕——藤蔓纏繞的確實是一個變形的字母“E”,但和火漆印上的不同,這個“E”的中間一橫被設計成了斷裂的月牙形狀。
“E……”小劉喃喃道,“是英文名字的首字母?還是某個單詞的縮寫?”
路憬笙將矽膠倒模放在掃描儀下,高分辨率掃描後,圖像傳輸到大屏幕,他調出之前火漆印的掃描圖,將兩個圖案並列對比。
“紋樣風格一致,但細節不同。”他指著屏幕,“火漆印的藤蔓較細,纏繞鬆散,像是匆忙雕刻的!而這個背部的印記,藤蔓粗壯,纏繞緊密,中心字母的變形也更加複雜精細。”
穀祈安走到屏幕前,仔細端詳:“像是……升級版,或者,火漆印是簡化後的標記,而這個背部的印記,才是完整的符號。”
路憬笙忽然想起什麼,他快步走到證物台前,拿起那件暗紅色長裙,在領口內側,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他用放大鏡看到了一小片刺繡——水波紋中間,隱約也是一個斷裂的月牙。
“E,月亮,水……”穀祈安沉思道,“還有信裏寫的「月影」。凶手在構建一個完整的意象係統。”
路憬笙放下裙子,走回電腦前,快速鍵入關鍵詞,幾分鍾後,他調出一篇五年前的學術論文摘要。
“《中世紀歐洲水係象征與女性崇拜》。”他念出標題,“作者是……蘇潼,就是今天你要見的那位策展人。”
穀祈安挑眉:“論文裏說什麼?”
“摘要提到,在某些中世紀隱秘教派的符號體係裏,「E」形斷裂月牙代表「永恒之水」,是獻給水中女神的祭品標記。”路憬笙滾動頁麵,“而水波紋與藤蔓纏繞,象征靈魂被水流接納,獲得不朽。”
實驗室裏一時寂靜。窗外,陰雲縫隙中透出一線蒼白的天光,很快又被雲層吞沒。
“所以凶手不是在隨機模仿藝術。”穀祈安緩緩說道,“他在執行某種……儀式,有曆史原型,有符號係統,有完整的理論支撐。”
路憬笙關掉頁麵:“這讓他更加危險,儀式化的凶手往往有更強的心理定力,更難出現破綻。而且——”他頓了頓,“儀式通常需要觀眾,他可能已經在期待下一場「獻祭」了。”
穀祈安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接聽,是老陳的聲音,背景嘈雜:“穀隊,蘇潼那邊聯係上了,但她人不在本市,說今天下午才能回來。另外,超市小票上的指紋比對出來了,和夾克口袋裏的頭發屬於同一個人——男性,二十五到三十歲,DNA數據庫裏沒有匹配記錄。”
“繼續查超市當晚的其他監控,看他怎麼去的,怎麼離開的。”穀祈安下令,“還有,查一下五年前那個藝術展的所有參展人員和觀眾名單,尤其是對那組「沉沒美學」作品表現出異常興趣的人。”
掛斷電話,他看向路憬笙:“下午我要去見蘇潼,你一起嗎?”
路憬笙看著屏幕上並排的兩個圖案,點了點頭。
“我需要了解凶手可能接觸過的理論源頭。”
穀祈安走到辦公桌前,拿出還溫熱的咖啡和三明治,遞過去一份:“先吃飯。”
路憬笙接過,指尖碰到紙袋的溫熱。他抬起頭,看見穀祈安眼中映著屏幕的微光,那裏麵有一種沉靜的專注,像深潭,表麵平靜,內裏卻蓄著力。
“謝謝。”他說。
穀祈安笑了笑,沒說話,隻是撕開了自己那份三明治的包裝。
雨後的城市正在慢慢晾幹自己,而水麵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凶手還在某處,凝視著自己的作品,等待著下一輪月亮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