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水月骸影 第五十一章湖心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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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批下來的那天早晨,穀祈安拎著兩杯豆漿敲開路憬笙辦公室的門,看見的是已經穿戴整齊、手提勘查箱的法醫。
“不是說好今天……”穀祈安的話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路憬笙微濕的鬢角上——那是剛從現場趕回來的痕跡。
“出事了。”路憬笙接過豆漿放在桌上,聲音帶著清晨的涼意,“西郊人工湖,打撈隊淩晨五點發現的,屍體情況很特殊,局長點名要你過去。”
穀祈安眉頭一皺,休假通知在口袋裏變得沉重,他快速喝完豆漿:“現場封鎖了嗎?”
“轄區派出所先封的,但圍觀的人太多。”路憬笙打開手機相冊,劃到一張模糊的水下照片,“你看。”
照片是在渾濁的湖水中拍的。依稀能辨出一個蒼白的人形,長發如水草般散開,身上似乎穿著某種織物,在探照燈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最令人不安的是屍體的姿態——雙臂交疊在胸前,雙腿並攏微曲,像是刻意擺出的某種儀式性姿勢。
“打撈上來了嗎?”
“還在等你去現場指揮。”路憬笙看了眼時間,“氣象台說中午有雨,所以要趕在雨水破壞湖流之前完成打撈和初步勘查。”
二十分鍾後,警車駛向西郊。
人工湖是十年前城市改造時挖的景觀湖,連接著穿城而過的河道,湖水最深處有八米,平日裏常有市民環湖散步,夏天還有人違規遊泳。
現場已經被黃白相間的警戒帶圍起來,但外圍擠滿了晨練者和看熱鬧的群眾,手機舉得密密麻麻。轄區派出所的民警正滿頭大汗地維持秩序。
穀祈安一下車就皺起眉:“老陳,把警戒範圍再擴大五十米,無關人員全部清退。技術隊,無人機升空,拍下所有圍觀者的臉,尤其是長時間停留、反複拍攝的。”
命令迅速執行。路憬笙已經換好防水服,正在湖邊檢查打撈隊帶來的裝備。
“水深六米左右,水溫14度。”打撈隊隊長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屍體在湖心偏東的位置,用尼龍繩和石頭固定在湖底。我們沒敢動,等你們來。”
“固定?”穀祈安抓住關鍵詞。
“對,不是沉下去的,是被人刻意綁在那裏。”隊長指著平板上的聲呐圖像,“看見沒?石頭是規則的長方體,像是從哪兒拆下來的建築材料,繩子繞了三圈,打的是專業的水手結。”
路祈安蹲在湖邊,戴著手套的手指探入水中。湖水還算清澈,能看見近岸處的水草和淤泥。他站起身:“需要水下攝像機,另外,調取湖區的監控,重點是最近一周的夜間畫麵。”
“已經讓人去調了。”穀祈安站到他身邊,聲音壓低,“你覺得有多久?”
“從屍體腫脹程度和湖水的低溫環境初步判斷,至少五到七天。”路憬笙的目光投向湖心,“但需要撈上來才能確定,還有,湖水有輕微的化學氣味,可能含有消毒劑或防腐成分。”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不是簡單的拋屍,而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展示”。
水下攝像機組裝完畢,路憬笙戴上頭戴式顯示器,實時畫麵傳到岸上的屏幕,隨著攝像機緩緩下沉,渾濁的湖水逐漸清晰。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湖底鋪著一層白色細沙,顯然不是自然沉積,屍體就躺在沙床中央,周圍用黑色鵝卵石擺出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圓形,那確實是一具女性屍體,皮膚泡得慘白起皺,但麵容……
“麵部被處理過。”路憬笙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冷靜得近乎殘酷,“嘴唇縫上了銀線,眼皮用膠狀物固定成微睜狀態,頭發被仔細梳理過,插著……像是珍珠發簪的東西。”
畫麵拉近,屍體身上穿的是一件暗紅色的長裙,材質在燈光下泛著絲綢的光澤,裙擺在水流中緩緩飄動,像某種詭異的水下舞蹈,最令人心悸的是屍體的雙手——十指交疊置於胸前,手中捧著一個密封的玻璃瓶,瓶內隱約有卷起的紙張。
“那是……”穀祈安眯起眼。
“信,或者遺書。”路憬笙調整攝像機角度,“瓶子用蠟封口,瓶身有刻字,但看不清。”
現場一片寂靜,隻有設備運轉的嗡嗡聲和遠處圍觀者的嘈雜。幾個年輕的技術員臉色發白,轉過頭去。
“打撈吧。”穀祈安打破沉默,“小心點,保持原狀。”
專業潛水員下水,路憬笙在岸邊指揮,穀祈安則開始部署外圍調查:排查湖區管理人員、附近小區的失蹤人口報案、最近一周的夜間異常活動……
一小時後,屍體被完整地打撈上岸,放置在鋪著防水布的擔架上,近距離看,那種精心布置的詭異感更加強烈。
路憬笙蹲下身,開始初步屍表檢驗。
“女性,年齡約二十五至三十歲,身高一米六五左右,體重生前應在五十公斤上下。”他戴上放大鏡,仔細觀察麵部縫合處,“銀線是外科手術用的可吸收縫合線,但被刻意保留外露部分形成裝飾效果,眼皮固定用的是……透明指甲油混合膠水,目的是製造「凝視」的假象。”
他的聲音平穩專業,但穀祈安注意到他握鑷子的指尖微微發白。
“死亡時間呢?”
“水溫低延緩了腐敗,但從皮膚脫落情況和屍僵程度判斷,應該是在七天前,也就是上周二左右。”路憬笙用棉簽擦拭屍體頸部,“有勒痕,但不是繩索造成的……更像是寬布帶。”
他繼續向下檢查。暗紅色長裙是手工縫製的複古款式,領口和袖口有精細的刺繡,但針腳略顯淩亂,像是新手作品。裙子的布料在陽光下泛著不自然的光澤。
“這是什麼料子?”穀祈安問。
路憬笙剪下一小塊邊緣樣本,滴上試劑:“化纖混紡,但表麵塗了防水塗層。所以才能在水中保持形態不貼身。”
他停頓了一下,輕輕翻開裙擺的一角。下麵露出屍體的腳踝——那裏用紅色的絲帶係著一個鈴鐺,已經鏽蝕,發不出聲音。
“儀式感太強了。”穀祈安低聲說,“凶手在完成某種……作品。”
路憬笙沒有回應,他的注意力被屍體手中的玻璃瓶吸引了。瓶子約十五厘米高,瓶口用紅色火漆封緘,印紋是個模糊的符號,像是字母“E”的變體。瓶身果然刻著一行小字,需要放大鏡才能看清:
“水恒之愛,沉眠於此。”
“錯別字。”穀祈安湊近看,“「永恒」寫成了「水恒」。”
“不是錯別字。”路憬笙站起身,望向平靜的湖麵,“是故意的,水中的永恒。”
他小心地取下玻璃瓶,放在證物袋裏,瓶子很輕,裏麵的紙卷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要現在打開嗎?”技術員問。
“回實驗室。”路憬笙說,“火漆完整,需要先掃描印紋,再無損開封,另外,湖水樣本、湖底的白沙和鵝卵石、綁屍體的繩子和石頭,全部帶回檢驗。”
現場勘查持續到中午。雨果然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湖麵上,激起無數漣漪,那些精心布置的湖底圖案很快就會被水流抹平。
回程的車上,兩人都很沉默。雨刮器規律地擺動,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灰綠色的水彩。
“你覺不覺得,”穀祈安忽然開口,“凶手想讓屍體被看見?”
路憬笙看著手中證物袋裏的玻璃瓶:“不是想被看見,是想被「發現」。而且要在特定的時間、以特定的方式被發現。打撈隊說最近湖麵有清淤作業,今天淩晨本來是要抽水檢查閘門的。”
“所以凶手算好了時間。”
“不僅算好了時間,還算好了觀眾。”路憬笙轉過頭,“早上那麼多圍觀者,照片現在應該已經傳遍網絡了。「人工湖美人魚」、「水下新娘」……想必很快就會上熱搜。”
穀祈安握緊方向盤:“他在傳遞信息,給特定的人看。”
“或者,”路憬笙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他在等待回應。”
回到市局,實驗室立刻忙碌起來。路憬笙先處理了玻璃瓶——高分辨率掃描儀捕捉到了火漆印紋的每一個細節,那個變形的“E”字周圍還有一圈極細的藤蔓花紋。
“手工雕刻的印章。”路憬笙將圖像放大,“看刀痕走向,雕刻者是個左撇子,下刀時有輕微的顫抖,可能年紀較大或有手部疾患。”
火漆被小心地取下保存。瓶蓋打開,一股淡淡的香味飄出來——不是腐臭,而是某種檀香混合著不知名花草的氣息。
技術員用長鑷子夾出紙卷。紙是米白色的仿古信箋,質地柔軟,展開後約A4紙大小。
上麵的字是用鋼筆寫的,工整到近乎刻板:
“致發現者:
若你看見這封信,證明她終於等到了懂得欣賞的人。
她名叫「月影」,是我的作品,我的摯愛,我獻給永恒之水的祭品。
七天前,她選擇沉睡於此。
我遵從她的意願,為她穿上最愛的紅裙,梳起長發,讓她以最美的姿態融入這片湖光。
請不要為她悲傷,她隻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在倒影中,在漣漪裏,在每個凝視湖麵之人的眼中。
她將成為這城市的一部分,成為傳說,成為不朽。
而我將繼續尋找下一個願意永恒沉睡的靈魂。
敬啟,
一位深愛著美的收藏家”
信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和偏執。
穀祈安讀完,臉色陰沉:“「月影」……這是凶手給受害者起的名字,他在物化她,把她當成收藏品。”
“還有「下一個」。”路憬笙盯著那行字,“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就在此時,老陳敲門進來,臉色古怪:“穀隊,路法醫,失蹤人口比對有結果了——也不算有結果。”
“什麼意思?”
“轄區派出所接到過三起年輕女性失蹤報案,時間都在最近一個月內。但……”老陳把平板遞過來,“沒有一個能對上這具屍體的特征,年齡、身高、體型都對不上。”
穀祈安快速翻閱報告:“那湖區的監控呢?”
“更奇怪。”老陳調出視頻記錄,“湖區有十六個攝像頭,但過去一周的夜間畫麵全部出現了三到五分鍾的空白,時間點在淩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技術人員檢查了,不是設備故障,是有人遠程入侵了係統,刪除了特定時段的錄像。”
“專業手法。”路憬笙說。
“還有這個。”老陳又打開一個文件,“今天早上圍觀者裏,有個人很可疑,無人機拍到他站在最前排,舉著專業相機拍攝,但戴著帽子和口罩。更關鍵的是——他在打撈開始前十分鍾就離開了,好像知道什麼時候這場特殊的「表演」會開始。”
照片放大,那是個中等身材的男子,深色夾克,牛仔褲,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找到他。”穀祈安下令,“通知全市交通卡口,注意這個背包,另外,查湖區附近所有的民宿、短租房,重點是最近一周入住的單身男性。”
老陳領命離開,實驗室裏又隻剩下兩人。
窗外,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玻璃窗流淌,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路憬笙重新戴上手套,回到解剖台前,屍體已經被移到這裏,在無影燈下,那些精致的裝扮顯得更加詭異——像是精心包裝的禮物,包裹著的卻是死亡。
“我要開始解剖了。”他說。
穀祈安點點頭,沒有離開,而是靠在牆邊:“嗯,我就在這兒。”
他知道路憬笙不需要安慰,但或許需要有人陪著,麵對這水下的黑暗。
手術刀劃開蒼白皮膚時,路憬笙的手很穩,他的目光專注而冷靜,像是要通過這具沉默的屍體,聽見凶手未曾說出口的告白。
而窗外,城市的人工湖在雨中泛起無數漣漪,倒影破碎又重組,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水底睜開,凝視著這個將死亡變成藝術的世界。
這隻是第一具“水下新娘”。
而收藏家,還在尋找他的下一位“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