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廢棄廠區的黑暗中仿佛被壓縮、拉長，又扭曲。路憬笙在前，豹哥緊隨其後，冰冷的匕首尖端幾乎抵著他的後腰，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身後那股混合著汗臭和暴戾的氣息。年輕看守阿龍手忙腳亂地抓了幾個泡沫箱和桌上的密封袋，稀裏嘩啦地跟上。
    外麵，引擎聲、腳步聲、隱約的嗬斥聲越來越近，顯然不止一輛車，也不止幾個人。穀祈安他們行動了，而且動靜不小，可能觸發了外圍的什麼警報，或者“豹哥”一夥本身就設有暗哨。
    路憬笙的心髒像上了發條，急促而有規律地撞擊著肋骨。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每一步都踩在記憶中的路線上，繞過堆積的廢料，朝著側麵那扇小鐵皮門和排水溝的方向疾走。大腦如同高速計算機，迅速判斷著形勢：
    穀祈安收到了緊急信號，強攻已經開始。豹哥現在是驚弓之鳥，極度危險。自己的首要任務從潛伏取證，變成了控製豹哥，防止其狗急跳牆傷害其他可能存在的人質，並盡可能將其引導向警方包圍圈相對薄弱、但自己已知可控的方向。那個排水溝通往隔壁廠區的廢棄管道係統，地形複雜，但也是拖延時間、等待接應的機會。
    “快點！磨蹭什麼！”豹哥在後低吼，匕首的刀尖往前頂了頂，刺痛傳來。
    路憬笙加快腳步，同時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周圍環境。快到小鐵皮門了，門外就是那個有標記的排水溝。
    就在他們接近門口時，外麵突然傳來“砰”一聲悶響，像是沉重的撞擊聲，緊接著是鐵門被大力推開、鉸鏈發出刺耳**的巨響！幾道雪亮的手電光柱瞬間刺破倉庫內的黑暗，伴隨著威嚴的吼聲：“警察！放下武器！”
    穀祈安他們動作太快了！直接破門了！
    “媽的！”豹哥咒罵一聲，反應極快，一把揪住路憬笙的衣領，將他猛地向後一拽，同時另一隻手中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向後揮去，逼退了差點撞上來的阿龍。他顯然把路憬笙當成了擋箭牌和談判籌碼。
    “別過來！再過來我宰了他！”豹哥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帶著窮途末路的瘋狂。他拖著路憬笙，迅速退向倉庫深處更黑暗的雜物堆，匕首橫在了路憬笙的頸動脈旁。
    手電光追了過來，鎖定他們。穀祈安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光柱前方，臉色鐵青，舉槍瞄準，眼神死死鎖定豹哥和路憬笙，聲音冷硬如鐵：“豹子！放開人質！你跑不掉了！”
    “跑不掉？”豹哥獰笑，匕首的鋒刃緊貼著路憬笙的皮膚，傳來冰涼的觸感，“有這個寶貝疙瘩在，我看你們敢不敢開槍！給老子讓開！準備一輛車！不然大家一起死！”
    他一邊說，一邊拖著路憬笙繼續向後退。阿龍則嚇得丟了手裏的東西，抱頭縮在一旁。
    路憬笙被迫仰著頭，頸側的動脈在刀刃下微微跳動。他能感受到豹哥急促的呼吸噴在耳側，能聞到那混合著恐懼和瘋狂的味道。他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隻是用眼角的餘光，迅速判斷著自己和豹哥的位置、穀祈安等人的距離、以及周圍可利用的環境。
    他們正在退向倉庫更深處，那裏堆疊的廢棄機械更高更亂，形成許多視線死角，但也意味著出路更少。
    “豹子，你冷靜點！負隅頑抗隻有死路一條！放開他，我可以向法官說明你有配合情節！”穀祈安一邊試圖穩住對方，一邊用手勢示意隊員從兩側包抄。
    “少**廢話！”豹哥情緒激動，匕首又逼近一分，路憬笙感到皮膚傳來一陣刺痛，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車！我要車！現在！”
    就在這緊張的對峙中，路憬笙忽然感覺到，豹哥勒住他脖子的手臂，因為激動和用力，肌肉繃緊，微微有些顫抖。而橫在頸間的匕首，雖然緊貼皮膚，但豹哥的注意力顯然更多地分散在穀祈安和周圍警察身上。
    機會稍縱即逝！
    路憬笙的左手悄無聲息地、極其緩慢地移動著，指尖觸碰到腰間一個硬物——那是他藏在皮帶扣內側的一個微型強光爆閃器，本來是用於緊急情況下致盲敵人、爭取脫身時間的最後一招。
    他必須製造一個絕對突然的幹擾，讓豹哥的注意力瞬間失控，哪怕隻有半秒。
    他的右手則微微垂下，手指做出了一個極其隱蔽的、隻有他和穀祈安在之前的戰術演練中約定過的暗號手勢——拇指內扣，四指並攏微曲，指向自己的左後方。
    意思是：我會製造機會向左後方移動，請掩護並準備接應。
    穀祈安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到了那個手勢，也看到了路憬笙頸側滲出的血跡。怒火和擔憂在胸腔裏爆炸，但他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冷靜和專注。他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槍口依舊穩穩對準豹哥，同時用眼神向左右兩側已經悄然移動的隊員傳遞了信息。
    路憬笙深吸一口氣，計算著角度和時機。豹哥拖著他，又後退了兩步，腳跟絆到了一根廢棄的鋼管，身體微微一晃。
    就是現在！
    路憬笙的左手拇指猛地按下了強光爆閃器的開關！
    “噗——！”
    一聲輕微的爆鳴，緊接著，一團刺目到極致、如同微型太陽炸裂般的白光，在路憬笙腰間、緊貼著豹哥身體的位置猛然爆發！光芒瞬間吞噬了周圍幾米的空間，甚至讓遠處的手電光都黯然失色！
    “啊——我的眼睛！”豹哥猝不及防，雙眼被強光直射，瞬間致盲，劇痛讓他發出淒厲的慘叫，勒住路憬笙的手臂下意識地鬆開，持刀的手也本能地揮舞格擋，失去了準頭！
    幾乎在強光亮起的同時，路憬笙的身體如同蓄勢已久的彈簧，猛地向左後方，也就是他手勢所指的方向——全力撞去！那裏正好是兩堆高大的廢棄齒輪組之間的狹窄縫隙！
    “砰！”
    他的肩膀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屬上，借力將自己完全甩進了縫隙之中，脫離了豹哥的控製範圍！
    “開槍！”穀祈安的吼聲幾乎與路憬笙的動作同步！
    “砰！砰！”
    兩聲精準的點射！不是打向豹哥的要害，而是射向他持刀的右手手腕和右腿膝蓋！
    “啊——！”豹哥再次慘叫，匕首脫手飛出，右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致盲加上中槍，讓他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兩側包抄的隊員如同獵豹般撲上，瞬間將慘叫掙紮的豹哥死死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銬和腳鐐。阿龍早已嚇得癱軟，被另一名隊員控製。
    “憬笙！”穀祈安第一時間衝向那個齒輪組縫隙。
    路憬笙正從縫隙裏踉蹌著走出來，臉色蒼白，頸側一道細長的傷口還在滲血，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格外刺目。他的頭發有些淩亂，白襯衫的領口被染紅了一小片，但眼神依舊冷靜銳利，甚至對著衝過來的穀祈安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穀祈安衝到他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目光死死盯著他頸側的傷口，聲音帶著後怕的嘶啞：“傷得重不重？”
    “皮外傷，沒事。”路憬笙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抬手按住傷口，“先處理現場，豹哥隻是小角色，陳醫生還沒抓到，這裏的東西必須立刻封存。”
    即使剛脫離險境，他的思維依舊清晰，立刻回到了案件本身。
    穀祈安看著他蒼白的臉和鎮定的眼神，心裏那股翻騰的情緒複雜難言。有憤怒，有後怕，有敬佩，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揪心。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對著耳麥吼道：“醫療組！立刻進來！技術隊，全麵封鎖現場，尤其是裏麵那個隔間，所有東西不準動，等路法醫處理！其他人，擴大搜索範圍，追查陳醫生和可能逃竄的其他同夥！”
    命令迅速得到執行。倉庫內啟動了臨時照明，警察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豹哥和阿龍被押走，醫療員上前為路憬笙做緊急包紮。
    路憬笙拒絕了立刻去醫院的建議，堅持要先初步勘查那個臨時隔間。穀祈安拗不過他，隻能讓醫療員簡單處理傷口後，陪著他一起進去。
    隔間內的情況比剛才驚鴻一瞥更加觸目驚心。在更仔細的檢查下，路憬笙在手術台下方發現了一個隱藏的冷藏櫃，裏麵存放著更多的“樣本”袋，標簽上潦草地寫著編號和日期。在旁邊一個上鎖的鐵皮櫃裏，找到了幾本賬簿，記錄著“貨物”的進出、價格、以及一些縮寫代號，其中“陳”字頻繁出現。還有一些**的兒童照片和簡易信息卡，與福利院發現的“貨源名單”部分重疊。
    “這裏是一個中轉站和簡易處理點。”路憬笙戴著新手套，仔細檢查著那些器械和藥品，“陳醫生不常駐，豹哥負責看管、聯係和粗加工。這些器械消毒極不嚴格，藥品來源可疑，交叉感染風險極高。”他拿起一個裝有渾濁液體的瓶子聞了聞，“劣質麻醉劑和防腐劑混合，對孩子傷害極大。”
    他的語氣依舊專業平穩，但穀祈安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洶湧的寒意和怒火。
    “立刻通知疾控中心，對現場所有可能帶有病原體的物品進行專業處理！這些賬簿和名單，是突破整個網絡的關鍵！”穀祈安下令。
    初步取證完成，證物被嚴格封存運走。路憬笙才在穀祈安的堅持下，被送往醫院做更詳細的檢查。
    車上，兩人一時無言。夜色已深，街燈的光暈在車窗上流淌。
    “你那個手勢……”穀祈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太冒險了。萬一我沒看懂，或者時機不對……”
    “但你看懂了。”路憬笙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聲音帶著疲憊，“而且，那是當時最優的選擇。拖下去，豹哥可能會傷害更多人質，或者自殘。強攻也可能造成意外傷亡。”
    “那你自己呢？”穀祈安猛地轉頭看他，“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豹哥的刀再深一點，或者我的子彈偏一點……”
    路憬笙睜開眼，灰色的眼眸在車窗外的流光中顯得有些朦朧：“想過。但值得。”
    簡單的三個字，卻重如千鈞。
    穀祈安握緊了方向盤，指節發白。他知道路憬笙指的是什麼——那些孩子，那個可能存在的更大網絡，還有他心中那份沉重的執念。
    “你姐姐……”穀祈安試探著問，“和這個陳醫生……”
    “手法很像。”路憬笙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黑暗，“都喜歡對孩子下手，都有一套看似「專業」的偽裝，都躲在見不得光的角落裏。「豹哥」這種人是爪牙，「陳醫生」才是核心。抓住了他，也許……就能找到當年的線索。”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穀祈安沒有再問下去。他知道，有些傷痛，無法用言語撫慰，隻能用行動去彌補，用正義去祭奠。
    車子駛入醫院。檢查結果很快出來，路憬笙頸側的傷口不深，無需縫合，但需要預防感染和破傷風。其他部位有些淤青和擦傷，並無大礙。
    “陳醫生”和其背後網絡的追查，在豹哥落網和倉庫物證獲取後，進入了新的階段。但真正的核心人物依舊在逃，那些名單上的其他孩子，依然處於未知的危險之中。
    困獸雖已落網，但暗處的毒蛇，仍未現形。
    而追獵者的腳步，不會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