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高大的廢棄廠房吞沒，陰影如同墨汁般迅速暈染開來。路憬笙的身影融入這片鋼鐵與水泥構成的迷宮，腳步在空曠的廠區內回響，又被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機器殘骸摩擦的怪響吞噬。空氣裏彌漫著鐵鏽、油汙、腐爛物和某種化學品的刺鼻氣味。
    他手中的那張手繪地圖簡陋粗糙，標注著幾個模糊的“交易點”，其中“三號倉庫”被圈了出來，旁邊潦草地寫著“貨全，價高，懂行的來”。地圖是技術隊根據線報和網絡痕跡偽造的，散發渠道也經過了精心設計，確保能傳到目標可能接觸的層麵。
    靠近三號倉庫區域，周圍明顯更加破敗寂靜。倉庫是一棟獨立的、紅磚砌成的巨大建築，外牆斑駁，窗戶大多用木板釘死，隻有高處幾扇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睛，窺視著外麵。倉庫巨大的鐵門緊閉，鏽跡斑斑，門前空地上散落著建築垃圾和幹涸的油漬。
    路憬笙沒有直接靠近正門，而是借著堆積的廢棄集裝箱和機械殘骸的掩護，繞著倉庫外圍觀察。他注意到倉庫側麵有一扇較小的、鏽蝕得更嚴重的鐵皮門，門上的鎖看起來比較新，與周圍的破舊格格不入。門邊的牆壁上，有一個不太顯眼的、用噴漆畫的歪斜箭頭，指向地麵一個被雜草半掩的排水溝蓋板。
    他蹲下身，假裝係鞋帶，迅速檢查了排水溝蓋板。邊緣有近期被移動的摩擦痕跡，蓋板本身也異常幹淨，與周圍長滿苔蘚的地麵形成對比。這裏可能是一個備用出入口。
    他站起身，看似隨意地走到那扇小鐵皮門前，抬手敲了敲。聲音沉悶，在寂靜中傳出老遠。
    裏麵沒有任何回應。
    他又敲了幾下，力度稍大，同時用那種刻意壓低、帶著點不耐煩和探尋的語氣開口：“有人嗎？「老鬼」介紹來的，看「貨」。”
    這是約定好的暗號之一，來自對林老板通訊記錄中某個片段的分析推測。
    幾秒鍾的死寂後，門內傳來輕微的、像是鐵鏈滑動的聲音。然後，門被拉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張年輕但帶著警惕和戾氣的臉探了出來，上下打量著路憬笙。這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髒兮兮的工裝，眼神飄忽，手裏似乎攥著什麼東西。
    “老鬼？哪個老鬼？”年輕人聲音粗嘎。
    “西城的老鬼，說你們這兒有「稀罕標本」，價錢好商量。”路憬笙按照預設的“落魄學者”人設，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絲混雜著高傲與急切的神情，同時晃了晃手裏那張地圖。
    年輕人又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臉上和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包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評估風險和價值。最終，他側開身：“進來。別亂看，別亂動。”
    路憬笙側身擠進門內。裏麵光線極其昏暗，隻有遠處高處幾個破窗透進些許天光，勉強勾勒出巨大的空間輪廓。空氣中那股化學品味更濃了，還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福爾馬林但又不太一樣的防腐劑氣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像是許多東西混雜在一起的陳舊氣息。
    倉庫內部堆滿了各種看不清的雜物，形成許多曲折的通道和陰暗的角落。年輕人領著他在雜物的縫隙中穿行，腳步聲在空曠中回響。路憬笙的感官提升到極致，眼睛快速適應黑暗，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鼻翼微微翕動，分辨著空氣中的複雜成分。
    他注意到地麵有些區域比其他地方幹淨，像是經常走動。一些堆積的箱子外包裝印著模糊的醫療器械或化學試劑品牌字樣，但都被塗抹或撕毀了。角落裏，他甚至瞥見幾個廢棄的、沾著汙漬的注射器。
    走了大約兩三分鍾，前方出現一點昏黃的光亮。那是一個用廢舊集裝箱和隔板臨時搭建起來的“房間”，門口掛著厚重的、油膩的帆布簾子，光亮和一部分氣味就是從裏麵透出來的。
    年輕人停在簾子外，朝裏麵喊了一聲：“豹哥，有人，老鬼介紹的，看「貨」。”
    裏麵傳來一個低沉而沙啞的男聲，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媽的，什麼阿貓阿狗都往這兒領？讓他滾！”
    路憬笙的心髒猛地一跳——豹哥！果然在這裏！
    年輕人回頭看了路憬笙一眼，聳聳肩，示意沒辦法。
    路憬笙上前一步，隔著簾子，用稍微提高但依舊保持鎮定的聲音說：“豹哥是吧？我姓陸，搞民間生物研究的。老鬼說您這兒路子廣，有些「特殊材料」，外麵搞不到。價錢不是問題，隻要貨真，東西……夠「新鮮」。”
    他把“新鮮”兩個字咬得稍微重了一點，這是另一個預設的試探點。
    簾子裏麵沉默了片刻。然後，帆布簾被一隻粗壯、布滿傷疤和老繭的手猛地掀開。一個身材中等但異常敦實、穿著黑色緊身背心、露出精悍肌肉和滿臂猙獰紋身的男人走了出來。正是霧隱山在逃的主犯之一，“豹哥”！
    豹哥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在昏暗光線下死死盯著路憬笙，從頭掃到腳，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懷疑。他的目光尤其在路憬笙的臉和手上停留，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
    “搞研究的？”豹哥嗤笑一聲，聲音粗嘎，“細皮嫩肉的，能研究什麼？別是條子派來的探子吧？”他說話間，一股濃烈的煙酒和汗臭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路憬笙強迫自己放鬆肌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書呆子”被冒犯的不悅和急於證明自己的急切：“條子？嗬，條子會對這個感興趣？”他拍了拍自己的背包，“我隻要最好的樣本，細胞活性、完整度、新鮮度，缺一不可。錢，我有。渠道，你們有。各取所需而已。要是信不過，我這就走，就當沒來過。”說著，作勢要轉身。
    “等等。”豹哥忽然開口，眼神閃爍，“你說……細胞活性？完整度？你具體要什麼樣的？”
    路憬笙心中微凜，知道對方上鉤了，但同時也意味著危險升級。他轉過身，臉上恢複了那種略帶倨傲的研究者神態：“最好是……未發育完全的、某些特定部位的……軟組織，或者……骨髓基質，越新鮮越好，處理過程必須專業，不能有汙染。當然了，如果能有……配套的、健康時期的血液樣本和基礎病理數據，價格可以翻倍。”
    他說的這些術語半真半假，混合了真實的醫學需求和地下黑市可能存在的“商品”類型，旨在投其所好，同時試探對方的“業務範圍”。
    豹哥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鍾，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笑容卻冰冷無比：“行啊，懂的還挺多。看來是真「玩家」，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凶狠，“我憑什麼信你？空口白牙的，誰知道你是不是來釣魚的？”
    “我可以先付定金。”路憬笙立刻接話，從藏著經過偽裝的現金和定位器的夾克口袋裏掏出一疊用橡皮筋捆好的、厚厚的百元大鈔，晃了晃，“這是誠意。讓我看看貨，驗明真偽，談妥了，全款。”
    現金的視覺衝擊力是直接的。豹哥的目光在那疊錢上停留了幾秒，貪婪一閃而過，但警惕並未完全消失。他朝旁邊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年輕人立刻上前，示意路憬笙把背包和錢放下，要進行搜查。
    路憬笙順從地放下背包，攤開雙手。年輕人粗略地翻了翻背包，裏麵除了一些舊書、筆記本、幾個裝著不明液體或粉末的小玻璃瓶、以及一些看似專業的零碎工具外，沒什麼特別。他又在路憬笙身上拍了拍，摸到了那個偽造成老舊懷表的通訊器和定位裝置，但隻是掂量了一下，沒看出異常。
    “行了。”豹哥似乎稍微放鬆了一點警惕，或者說，金錢的**暫時壓過了疑慮。他朝簾子裏歪了歪頭：“進來吧，讓你開開眼。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看了不該看的，問了不該問的，想出這個門，就沒那麼容易了。”
    威脅意味十足。
    路憬笙點了點頭，拿起背包，錢則被豹哥順手拿過去了，掀開簾子，走進了那個臨時“房間”。
    裏麵的景象，即使以路憬笙的冷靜和早有心理準備，也差點讓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米，被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照亮。靠牆擺著兩張簡陋的行軍床，上麵淩亂地堆著被褥。一張破舊的木桌上，散亂地放著一些醫療器械——注射器、針頭、采血管、止血帶、幾把不同型號的手術刀和剪刀、還有幾個裝著不明液體的玻璃瓶。牆角堆著幾個白色的泡沫箱，上麵印著模糊的「低溫」字樣。
    而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房間另一側，用塑料布隔出了一個相對潔淨的區域。那裏放著一張簡陋的手術台，就是那種在很多年代電影或者偏遠山區才有的老式的、可調節的鐵架子床，台上鋪著髒兮兮的白色塑料布。手術台旁邊，是一個小推車，上麵擺放著更多的手術器械、紗布、酒精瓶，以及……幾個密封的、標簽被撕掉的透明塑料袋，裏麵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塊狀的東西。
    空氣裏，那股防腐劑和血腥氣混合的味道更加濃烈，幾乎令人作嘔。
    手術台邊緣，還搭著一件小小的、沾著汙漬的……兒童病號服。
    路憬笙的指尖瞬間冰涼，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但他強行控製住自己的表情和呼吸，隻是微微眯起眼，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器械和塑料袋，仿佛一個真正的買家在評估“貨物”的品質。
    “條件簡陋了點，但東西保真。”豹哥走到手術台邊，隨手拿起一個塑料袋，在路憬笙麵前晃了晃，裏麵暗紅色的組織塊微微晃動，“昨天剛取的，心髒旁邊的一點……「小東西」，新鮮著呢。配套的血樣在冰箱裏。怎麼樣，陸……先生？還滿意嗎？”
    路憬笙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個塑料袋上移開，看向豹哥，聲音刻意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激動和挑剔：“就這些？隻有軟組織和血樣？骨髓呢？還有，你剛才說的「配套數據」在哪裏？我要看完整的檔案，年齡、健康史、免疫情況…這些可是直接影響研究價值的重要資料。”
    豹哥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個“買家”要求太多，但看在錢的份上，還是耐著性子說：“骨髓……最近風聲緊，不好弄。數據嘛……有是有，但不全。陳醫生那邊才有詳細的。”
    陳醫生！終於提到了！
    “陳醫生？”路憬笙恰到好處地露出疑惑。
    “我們的「技術顧問」，真正的專家。”豹哥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或忌憚，“不過他今天不在這兒。你要是誠心要，我可以聯係他，約個時間，看看更「高級」的貨。不過……”他眼神再次變得危險，“價錢可就不是這點定金能打發的了。”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響，緊接著是那個年輕看守壓低了的、帶著驚慌的呼喊：“豹哥！外麵有動靜！好像有車！”
    豹哥臉色驟變，猛地看向路憬笙，眼中的凶光幾乎要溢出來：“你帶來的？！”
    路憬笙心中一沉。是穀祈安他們？還是別的意外？
    “我不知道！”他立刻否認，同時大腦飛速運轉，“我來的時候很小心！會不會是……老鬼那邊走漏了風聲？或者，是別的什麼人？”
    豹哥死死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幾秒後，他猛地從腰間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低吼道：“不管是誰，先離開這兒！阿龍，帶上要緊的東西！你，”他用匕首指著路憬笙，“跟我走！要是敢耍花樣，老子先廢了你！”
    外麵隱約傳來了引擎聲和更多雜亂的腳步聲，正在快速靠近！
    情況急轉直下！
    路憬笙知道，自己必須立刻做出選擇。是現在就發出警報，還是繼續潛伏，爭取見到“陳醫生”？穀祈安他們顯然已經采取行動，但強攻可能會造成傷亡，也可能讓“陳醫生”和更關鍵的證據逃脫。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決定。
    “好，我跟你走。”路憬笙舉起雙手，表示服從，同時悄悄用拇指指甲，重重掐了一下藏在懷表殼內的緊急報警按鈕的側麵凸起。
    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傳回接收端。
    然後，他看向豹哥，快速說道：“我知道一條後路，從排水溝能通到隔壁廠區的廢棄管道，那邊平時沒人。”
    他必須爭取主動權，將豹哥引向可控的方向，同時為穀祈安他們爭取時間和指明路線。
    豹哥狐疑地看著他，但外麵的動靜越來越大，不容他猶豫。“帶路！快！”
    路憬笙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同時也是通往那個有標記的排水溝蓋板的方向，快步走去。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擂動，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虎穴之中，與狼同行。
    而獵人們的網，正在急速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