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醫院的特殊隔離病房區，空氣裏除了消毒水，更多了一層沉重如鉛的靜默。秦主任拿著剛剛出來的加急檢測報告，指尖微微發顫，遞到穀祈安和路憬笙麵前時，這位見慣生死的老專家，眼圈泛紅，聲音幹澀：
    “一共對十七名身上發現可疑點狀疤痕或近期健康狀況異常明顯的孩子進行了全麵篩查。結果…結果……”
    她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其中九名孩子，血液檢測顯示存在多次、非正常途徑采血的生化指標異常，包括血清鐵蛋白水平異常低下、特定凝血因子輕微紊亂，以及外周血中檢測到微量的、不屬於醫療常規采血使用的抗凝劑成分。這些跡象表明，他們曾在一段時間內，被反複抽取過量血液。”
    路憬笙的眼神驟然冰封。
    秦主任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更嚴重的是…這九名孩子中，有三人的血液傳染病篩查呈陽性。兩人檢出丙型肝炎抗體，一人……檢出梅毒螺旋體特異性抗體。”
    “什麼？！”穀祈安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臉色鐵青如鐵，“肝炎？梅毒？！”
    “都是血液傳播疾病。”路憬笙的聲音比冰還冷，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兒童感染率極低，尤其是在福利院這種相對封閉的環境。唯一的可能，就是通過被汙染的器械……反複使用、未經嚴格消毒的非法采血器械。”
    非法采血！疾病傳播！這些詞像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髒。這已經不僅僅是虐待，而是喪盡天良、草菅人命的犯罪！
    “另外，”秦主任艱難地補充，“在部分孩子的尿液中，檢測到了微量的苯二氮䓬類藥物及其代謝產物，這類藥物具有強效鎮靜催眠作用。使用劑量雖然不大，但長期、反複使用對兒童神經係統發育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鎮靜藥物！是為了讓孩子在遭受侵害或采血時安靜，或者便於夜間控製！
    穀祈安一拳砸在牆上，胸腔劇烈起伏，怒火幾乎要破膛而出：“這群畜生！！”
    路憬笙強迫自己從翻湧的殺意中抽離，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秦主任，感染的三個孩子，具體是哪三個？他們的點狀疤痕分布有沒有特殊規律？年齡、性別、入院時間？”
    秦主任立刻調出詳細資料。感染的孩子包括樂樂（梅毒），以及另外兩名五歲和六歲的男孩（丙肝）。他們的點狀疤痕多集中在頭皮、背部、腰臀等隱蔽部位，且疤痕新舊不一，時間跨度從數月到一年不等。這三個孩子都是近兩年內通過各種渠道被送入星光福利院的，並非長期在院。
    “立刻對所有在院及近三年內離開福利院的孩子進行追溯性健康排查！聯係疾控中心，啟動應急預案！”穀祈安立刻下達命令，隨即轉向路憬笙，“吳院長和劉姐那邊，必須撬開他們的嘴！這背後一定有更專業的黑手！”
    有了這份鐵一般的醫學報告，審訊的攻堅點瞬間清晰。
    再次麵對審訊，當穀祈安將那份觸目驚心的血液報告複印件摔在吳院長麵前，並冷冷地告訴她，三個孩子因非法采血感染了嚴重血液傳染病時，吳院長臉上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倨傲麵具，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痕。她的嘴唇開始哆嗦，眼神躲閃。
    “吳秀芳！”穀祈安的聲音如同雷霆，“你以為這隻是虐待？這是謀殺！是危害公共安全！那幾個孩子才幾歲？他們這輩子可能都毀了！你現在不說，等我們把外麵那些人揪出來，你就是主犯！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要在監獄裏蹲到死嗎？！”
    路憬笙站在單向玻璃後，靜靜觀察著吳院長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恐懼、掙紮、最後是一絲崩潰前的鬆動。
    終於，在長達數小時的沉默對抗和心理施壓後，吳院長的防線徹底崩塌。她癱在椅子上，涕淚橫流，斷斷續續地開始了供述。
    “…是……是陳醫生……還有他帶來的人……他們……他們每個月會來一兩次，有時候是晚上……劉姐負責把挑好的孩子哄睡或者…或者用點藥……帶到鍋爐房旁邊的地下室，或者…有時候直接就在醫療觀察室……”
    “陳醫生是誰？全名！怎麼聯係！”
    “我…我不知道他全名…都叫他陳醫生…是…是林老板介紹的…說是有門路，能幫院裏創收…抽孩子的血，還有……還有有時候取點「小東西」，說是不影響健康…能賣錢……給孩子買吃的用的……我……我一開始也怕，但林老板說沒事，很安全，還給看了什麼資質……後來看錢來得容易，孩子們好像……好像也沒什麼大事，就……”
    “取「小東西」？取什麼？！”穀祈安厲聲追問。
    吳院長眼神渙散，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有時候是……是牙齒……乳牙……或者……或者一點點……骨髓？我……我不懂，他們說是做……做什麼幹細胞研究，很高級，對孩子好…每次都會給點營養費…我…我就信了……”
    骨髓？乳牙？幹細胞研究？穀祈安和路憬笙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這絕對不是什麼正規研究！很可能是打著幌子，非法采集兒童生物樣本，用於地下黑市交易，甚至更可怕的用途！
    “林老板和陳醫生怎麼分贓？錢怎麼走？”
    “林老板……拿大頭，陳醫生拿技術那份……剩下的，我跟劉姐分一點……賬都記在院裏的額外收入裏，走的是現金和一些不記名的購物卡……林老板有時候也介紹些……介紹些「客人」來…看孩子……但那些我不太清楚，都是劉姐和……和另一個外麵的人接頭……”
    另一個外麵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個留下鞋印和頭發的神秘男性！
    “那個人的特征？叫什麼？”
    “不…不知道名字……劉姐叫他「豹哥」……臉上好像有疤……看著挺凶的……他們有時候在地下室……我…我不敢多問……”
    豹哥？！臉上有疤？！
    穀祈安和路憬笙的心髒同時猛地一跳！霧隱山那個在逃的、臉上有縱向疤痕的外鄉人主犯？！
    難道……這兩條線，在這裏交彙了？！
    “豹哥”涉嫌參與偏遠山區的血腥祭祀，又出現在市郊福利院的非法侵害鏈條中？他是單純的犯罪分子流竄作案，還是說……這兩起案件背後，存在著某種更隱蔽、更恐怖的關聯？
    這個發現讓案情陡然變得更加複雜和驚悚。
    劉姐的審訊也隨即取得突破。在吳院長供述的壓力和確鑿證據麵前，劉姐交代了更多細節：“豹哥”確實是林老板和陳醫生的“搭檔”，負責一些“粗活”和“送貨”。那些亮片碎屑，來自於“豹哥”有時帶來給孩子們穿的、看起來很廉價花哨的“表演服”，拍一些照片或視頻。暗紅色飲料也是“豹哥”他們喝的。至於針刺采血和取樣，都是“陳醫生”動手，他有一個看起來很專業的小箱子，但每次用完的東西都不帶走，讓劉姐偷偷處理掉。
    “陳醫生大概什麼樣子？多大年紀？有什麼特征？”路憬笙通過耳麥向審訊室內的警員提問。
    劉姐回憶：“四十多歲？戴著眼鏡，頭發有點禿，說話挺溫和的…但…但感覺看著眼神有點冷。他右手手背靠近虎口的地方，有個…有個黑色的，像蠍子還是蜘蛛的紋身。”
    蠍子或蜘蛛紋身！這成了一個關鍵的識別特征。
    “他們下次什麼時候來？怎麼聯係？”
    “不……不定時。都是林老板或者豹哥提前打電話，說「老地方」或者「送貨」……有時候也會突然來。最近…最近好像是說風頭緊，有一陣沒來了。”
    顯然，警方的介入已經打草驚蛇。林老板、陳醫生、“豹哥”很可能已經蟄伏或逃離。
    但有了這些特征和線索，調查方向瞬間清晰！
    穀祈安立刻協調多部門：在全市範圍內排查右手虎口有蠍子/蜘蛛紋身、綽號可能叫“陳醫生”、與醫療行業相關或有非法行醫前科的人員；全力追查“林老板”及其服裝店的深層社會關係和資金網絡；並緊急將“豹哥”的畫像特征與霧隱山在逃主犯進行並案偵查！
    同時，對福利院的搜查也根據新線索有了更多發現。在吳院長交代的、用於隱藏非法所得的“小金庫”所在牆壁更深處，找到了一個用防水袋包裹的U盤。技術隊破解後，裏麵除了更加詳細的非法資金記錄，還有一個加密的通訊錄和數十張兒童的照片及簡單信息表格，其中一些孩子並不在星光福利院，而是來自本市甚至鄰近市縣的其他幾家福利院或救助機構！照片上的孩子，有的眼神明亮，有的則顯得怯懦，旁邊標注著年齡、健康狀況、入院時間，甚至還有“血型”、“特殊備注”等欄目！
    這是一個……“貨源”名單！
    這張名單的出現，意味著星光福利院很可能隻是這個犯罪網絡的一個“站點”或“供應點”之一！還有更多的孩子，可能正在或已經遭受著類似的侵害！
    案情，從一起福利院虐童案，瞬間升級為一個可能橫跨多市、組織嚴密、涉及非法采血、生物樣本買賣、性侵害、以及可能與更嚴重犯罪，如器官買賣掛鉤的特大犯罪網絡！
    壓力如同山嶽般壓下。穀祈安連夜召開緊急會議，向市局、省廳領導彙報。上級高度重視，決定立即成立專案組，代號“護苗”，由穀祈安任組長，路憬笙任技術顧問，協調刑偵、網安、技偵、治安等多警種，並與衛生、民政、疾控等部門聯動，在全市乃至全省範圍內，撒開一張大網。
    會議結束，已是淩晨。穀祈安和路憬笙站在市局大樓的天台上，夜風帶著涼意。城市燈火闌珊，卻照不透此刻他們心頭的沉重。
    “你怎麼看「豹哥」跟這件案件的關聯？”穀祈安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試圖驅散疲憊和憤怒。
    路憬笙望著遠處黑暗中起伏的城市輪廓，聲音很輕：“有兩種可能。一是巧合，流竄犯選擇不同的目標。二是……”他頓了頓，“他們服務的，是同一個更上遊的「市場」或「需求」。山區祭祀需要特定的「祭品」，而這裏的非法交易需要健康的「貨源」和「樣本」。在某些扭曲的價值觀裏，孩子的身體，可以同時滿足「儀式」和「商品」的需求。”
    這個推測太過黑暗，讓穀祈安夾著煙的手指都抖了一下。
    “你的過去……”穀祈安忽然轉頭看他，目光複雜，“是不是也跟這些有關？”
    路憬笙沉默了很久。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灰色眼眸。
    “……我見過，被當成「祭品」和「商品」的孩子。”他終於開口，聲音飄忽得如同夜風，“在更偏遠的山裏。沒能救下來。”
    短短一句話，卻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沉重與痛楚。
    穀祈安沒有追問細節，隻是將煙頭摁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這次，我們一起，一個都不放過。”
    路憬笙微微偏頭，看了一眼穀祈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沒有避開。幾秒後，他極輕地“嗯”了一聲。
    疫病的陰影已經隨著肮髒的針頭，侵入了最柔弱無辜的群體。
    而追獵的腳步，必須比瘟疫擴散的速度更快，比罪惡隱藏的身影更疾。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格外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