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江之旭回到家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裏，江之陽蜷在沙發角落，手裏抱著那本紀念冊，目光卻沒有落在上麵，而是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出神。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眼神裏有一絲欲言止。
    “哥。”
    江之旭脫下外套掛在玄關，鬆了鬆領帶，走到沙發邊坐下，自然地揉了揉弟弟的頭發：“今天和原許上課怎麼樣？”
    “還好。”江之陽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畫冊的封麵，“下午……秋白打電話了。”
    “嗯？”江之旭從果盤裏拿起一個蘋果，開始慢條斯理地削皮，動作流暢而專注。
    江之陽觀察著哥哥的表情，小心地組織語言：“他說……他小叔叔，就是季朝，讓我轉告你……”他複述得一字不差，包括季秋白那大大咧咧的語氣，“”你哥哥有東西在我叔叔那兒，讓他有時間，記得來拿。””
    蘋果皮在江之旭手中斷了一瞬。
    那截削到一半、薄如蟬翼的果皮輕飄飄落在水晶煙灰缸裏。
    江之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但隻是一瞬。
    他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刀鋒貼著果肉平穩推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將削好的蘋果遞給他，用紙巾擦了擦手，起身走向酒櫃，輕輕“嗯”了一聲。
    “知道了。”
    江之陽捧著那個削得完美無缺的蘋果，看著哥哥映在玻璃窗上模糊的側影。
    他想問那“東西”是什麼，想問哥哥會不會去拿，想問季朝到底是誰——可所有問題堵在喉嚨口，最終化作一聲細微的吞咽。他低下頭，咬了一口蘋果。很甜，汁水充沛，可他嚐不出味道。
    那一夜，江之旭書房裏的燈亮到很晚。
    透過門縫，江之陽看見哥哥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麵前攤開著文件，手裏卻拿著一張全家福，是很小的時候拍的。他用拇指反複摩挲著，眼神空茫地望著，直到煙灰缸裏積起三四枚煙蒂。
    江之陽輕輕合上自己的房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毯上。
    他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哥哥抽煙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那些繚繞的灰白色煙霧，像是無聲的歎息，纏繞著這個家，纏繞著哥哥日漸消瘦的肩膀。
    又過了兩個星期。
    晨光透過薄霧灑進臥室時，江之陽已經醒了。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側躺著，看陽光如何一點點爬過地板，爬上床沿，最後落在他攤開的手掌心。
    廚房傳來煎蛋的滋滋聲，江之陽眨了眨眼，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連續三天沒有在半夜驚醒了，早晨醒來時胸口也不再堵著那種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窗邊。院子裏，園丁正在修剪玫瑰叢，剪刀開合發出規律的哢擦聲。
    更遠些，街道上有早起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書包甩在肩後，笑聲隱約傳來。
    世界依舊在運轉，以一種和諧，緩慢的節奏。
    早餐桌上，江之旭把塗好果醬的吐司推到他麵前，狀似隨意地說：“陽陽，下周一學校開學。你要去的話……我讓原許送你過去？”
    江之陽握著牛奶杯的手頓了頓。
    他抬眼看向哥哥，江之旭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鼓勵和試探，像是在觀察一個易碎的瓷娃娃，既希望他能走出這方寸之地，又怕外麵的風吹草動會再次將他擊垮。
    “好。”江之陽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象中平穩。
    江之旭明顯鬆了口氣，嘴角揚起一個真實的笑容：“那今天我們去買點新文具？”
    那是時隔數月後，江之陽第一次踏出家門，不是為了看病或散心，而是為了正常的活動，商場裏人來人往，明亮的光線、嘈雜的人聲、琳琅滿目的商品，起初讓他有些眩暈。
    他下意識地往哥哥身邊靠了靠，江之旭立刻察覺，伸手攬住他的肩膀，用一個保護的姿態將他半圈在懷裏。
    “沒事，”江之旭低聲說，“慢慢來。”
    他們在文具店待了很久。
    江之陽挑選筆記本、筆、文件夾，動作很慢，很仔細，江之旭耐心地陪著，偶爾給出意見。
    眼眶有些發熱，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隻是抬起頭，看向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群，陽光正好，梧桐葉開始泛黃。
    這個世界殘酷又美麗，奪走了他最重要的，又留下這些微不足道卻真實的甜。
    “哥哥。”他忽然開口。
    “嗯？”江之旭從手機郵件中抬起頭。
    “我會好好上學。”江之陽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會……慢慢好起來。”
    江之旭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江之陽以為哥哥會說些什麼。然後點了點頭，眼睛裏有水光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
    “我知道。”他說，“我們陽陽一直都很勇敢。”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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