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的上午，如同投入靜湖的一枚小小石子。
    江之陽站在那些濃烈或靜謐的色彩前，久違地忘記了周遭，忘記了胸口那塊時時壓著的巨石，離開美術館時，冬日難得的陽光正好。
    江之陽手裏攥著哥哥給他買的畫展紀念畫冊。
    回到家中，已近中午。
    江之旭係上圍裙，熟練地鑽進廚房。
    他如今做飯的動作已頗為利落，不多時，三菜一湯的簡單午餐便上了桌。
    他陪著江之陽吃飯，自己卻沒動幾口，隻不斷給弟弟夾菜，觀察著他的進食情況——比昨天去看畫展前，似乎又多了一點點。
    飯後，江之旭看了看時間，略帶歉意地對江之陽說：“陽陽，哥哥下午公司有個不能推的會議，大概兩小時。你……”
    他本想說“你休息一下”，但看到弟弟安靜望向他的眼睛，改了口，“原許下午會來給你補課，可以嗎？”
    江之陽點了點頭，輕聲說：“好。”
    雖然過去的一個多月，他幾乎與正常學業隔絕，但江之旭並未讓他的學習完全停滯。
    在確認外部環境安全之前，他不敢貿然請陌生家教進入大宅。
    這個任務，便落在了原許身上。
    原許和李嶽作為江之陽的影衛，接受的訓練遠超常人想象。
    除了格鬥、偵查、護衛等專業技能，文化課程同樣需要達到相當水準，以確保他們在任何環境下都能保持清晰的思維、快速獲取信息、甚至進行必要的偽裝和情報分析。
    去年，兩人已完成了相當於高中程度的全部核心文化課考核。
    李嶽的成績算是勉強合格；而原許，幾乎門門優秀，尤其在邏輯推理、信息整合和語言方麵展現出驚人天賦。
    當然，與原校的專業教師相比，原許的教學方式或許不夠係統、生動，但他嚴謹、清晰，且有足夠的耐心。更重要的是，他值得絕對信任。
    江之陽本就聰慧，之前的基礎也打得牢固，在這一個多月的間斷後，由原許來幫他梳理銜接，查漏補缺，竟是再合適不過。
    江之陽回到自己房間，攤開書本和畫冊，一邊心不在焉地翻看著，一邊等待原許。
    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拉出斜斜的光影，空氣裏有微塵浮動。
    他盯著那些飛舞的塵埃，思緒又有些飄遠。
    畫展上那些鮮活的色彩仿佛還在視網膜上殘留，與房間裏近乎凝滯的安靜形成微妙反差。
    就在這時，放在桌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著“季秋白”的名字。
    江之陽怔了怔，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幾秒，才慢慢劃開接聽。
    “喂？！陽陽！是我！”季秋白活力十足、絲毫未變的大嗓門立刻衝了出來，帶著熟悉的溫度，瞬間打破了房間裏的寂靜，“你什麼時候來上課呀？這都開學多久了！咱們班新換了體育老師，特有意思！還有啊，學校小賣部出了新款櫻花味薯片，我給你留了兩包，再不來要被我自己幹掉了！”
    季秋白並不知道江之**體經曆了什麼。江家對外公布的消息是江山海舊傷複發去世，江之陽因受打擊需要休養。
    在季秋白簡單的世界裏，好朋友的父親去世了，好朋友很傷心，需要時間，僅此而已。
    他不知道山林追殺，不知道抑鬱症的診斷，不知道每夜驚醒的冷汗和食不下咽的痛苦。
    他隻是以他唯一知道的方式——熱情、直接、充滿分享欲地，試圖把江之陽拉回他們曾經共同擁有的、那個明亮喧鬧的校園世界。
    江之陽聽著電話那頭嘰嘰喳喳的聲音，恍惚間覺得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庭院裏常青樹在風中微微搖晃。
    “不知道。”他聲音很輕，但至少給出了回應，而不是沉默，“不過……快了吧。”
    “哦哦哦！行！我等你！”季秋白的聲音立刻高昂起來，仿佛得到了什麼重大承諾，“你一定要回來啊！咱倆的”校園雙雄”羈絆可不能斷！說好一起打江山的！”他還是用著那些中二又充滿熱血的說辭。
    江之陽握著手機，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一個笑容的雛形。
    那些“雙雄”、“江山”的詞，此刻聽起來有些幼稚可笑，卻又莫名地……讓人感到一絲久違的輕鬆。
    “嗯。”他應了一聲。
    “對了對了！”季秋白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壓低了一點聲音，但依舊清晰，“差點忘了正事！我小叔叔，就是季朝，他讓我一定轉告你，麻煩你跟你哥哥江之旭說一聲——”
    江之陽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季秋白一字一句地轉述，帶著點完成任務般的認真：
    “就說：”你哥哥有東西在我叔叔那兒，讓他有時間，記得來拿。””
    有東西在季朝那兒？讓哥哥去拿？
    江之陽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好。”江之陽垂下眼簾，低聲應道，“我會轉告哥哥。”
    “任務完成！”季秋白的聲音又恢複了明朗，“那說好了啊陽陽，快點好起來，快點回來！櫻花味薯片我給你鎖櫃子裏了！”
    掛斷電話，房間裏重新歸於寂靜。但那份寂靜似乎與剛才不同了，多了些外界帶來的、微涼的漣漪。江之陽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又看了看窗外。陽光似乎偏移了一些。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原許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幾本資料和習題冊，穿著簡單的深色衣服，神情是一貫的沉靜。
    “小公子，”他微微頷首，“下午的課，現在開始嗎？”
    江之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原許，點了點頭：“嗯，開始吧。”
    他將手機放到一邊，暫時將季秋白的喧囂和那個令人不安的口信壓在心底。
    眼下，他需要專注的，是眼前攤開的書本，和原許清晰平直的講解聲。
    哥哥的世界裏有他必須麵對的會議和風浪，而他此刻的世界，或許就是理解這道數學題，記住這個英文語法，然後，在哥哥回家時，把那個口信，一字不差地轉達給他。
    至於那“東西”是什麼，哥哥會如何反應，又會在已然不平靜的水麵激起怎樣的波瀾，不是他現在能想，也不是他應該去擔心的。
    他隻需要，像哥哥希望的那樣，慢慢好起來，一點一點，找回自己的步調。
    而傳遞信息，或許也是他能為哥哥做的，微小卻重要的一件事。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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