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大宅這些日子的節奏，緩慢得近乎凝滯。
    原許和李嶽恢複了在江之陽身邊守護，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像兩道沉靜的牆，隔絕了外界不必要的窺探與驚擾。
    江之旭則成了弟弟生活裏那個最穩的核心。
    隻要沒有必須親自出席的要務，他總會抽出時間，牽著江之陽的手，在午後陽光最好的時候，去後花園走一走。
    湖麵平靜，偶爾有飛鳥掠過，他不多言，隻是讓弟弟感受微風和溫度，仿佛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點點將生氣吹回那具過於安靜的身體裏。
    傍晚時分，是雷打不動的是江之旭回家做飯時間。
    廚房成了江之旭另一片戰場。
    他能把複雜的商業合同和資本運作玩轉於股掌，但麵對油鹽醬醋，最初也頗有些狼狽。
    現在這手廚藝，全是被國外求學時那些令人絕望的異國夥食給逼出來的。
    記得第一次嚐試做中餐，手忙腳亂，不是鹹了就是糊了，最後端出一盤色澤可疑的……“作品”。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麵——那人皺著眉頭，一副英勇就義的表情吃下第一口，那張俊朗的臉瞬間精彩紛呈，強忍著咽下去後，灌了半杯水才緩過氣來，然後叉著腰，半是抱怨半是戲謔地數落他“謀殺親夫”。
    江之旭握著鍋鏟的手頓了頓，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那幾乎是那段平淡日子裏，唯一的波瀾。
    但笑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漣漪後便迅速被沉重的潭水吞沒。
    他下意識地轉頭，望向客廳連接著的半開放式陽台。
    江之陽又坐在那裏了。
    背對著屋內，蜷在寬大的藤編椅裏，像一隻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幼鳥。
    夕陽金色的餘暉給他單薄的肩頭和發梢鍍上了一層暖邊，卻驅不散他周身那種與世隔絕的孤寂感。
    他望著遠處天際線，目光空茫，不知在想什麼，或者什麼都沒想。
    江之旭看著弟弟的背影，心裏那點因回憶而產生的細微波瀾，瞬間被更深沉的憐惜與憂慮覆蓋。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將鍋裏最後一道清炒時蔬盛進潔白的瓷盤裏。
    也許……這樣也好。
    他看了一眼灶台邊手機屏幕上某個沒有備注、卻爛熟於心的號碼發來的未讀信息提示。
    自己如今深陷家族泥潭，弟弟又這般狀況，前途未卜，危機四伏……那些過於明亮、過於牽扯個人情感的可能，或許本就不該奢望。
    別再……耽誤了人家。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將飯菜一一擺上餐桌。
    三菜一湯，不算豐盛，但搭配得宜，色澤清爽，是他如今能拿出的、最像樣的家常味道。
    “陽陽，吃飯了。”他走到陽台門邊，聲音放得很柔，像怕驚飛一隻休憩的蝴蝶。
    江之陽慢慢回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眼神似乎從很遠的地方緩緩聚焦。
    他點了點頭，動作有些遲緩地從椅子上下來，輕聲應道：“好。”
    餐桌上很安靜。
    江之陽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米飯，夾菜的動作很少，仿佛進食隻是必須完成的一項任務。
    碗裏的米飯下去的速度慢得讓人心焦，蔬菜也隻是象征性地碰了碰。
    江之旭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但麵上依舊平和。他想了想，用一種談論今天天氣般的尋常語氣開口：“陽陽，你之前不是一直很喜歡那位叫卡薩的畫家嗎？。”
    江之陽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哥哥，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江之旭心中一喜，知道弟弟聽進去了，繼續用帶著點**的口吻說：“他的巡回畫展，明天正好到A市美術館開幕。聽說有幾幅從未公開展出過的早期作品也會亮相。”
    他觀察著弟弟的反應，見他那雙沉寂許久的眼眸裏似乎亮起了一點點微弱的光，便趁熱打鐵，聲音放得更緩，帶著商量和鼓勵，“陽陽，我們再吃一點好不好？多吃幾口飯，明天哥哥就帶你去看。我們早點去，避開人多的時候，安安靜靜地看。”
    江之陽看了看碗裏還剩大半的米飯，又看了看哥哥溫柔卻隱含期待的眼神。
    他沉默了幾秒鍾，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在進行一場小小的、艱難的思想鬥爭。
    最終，他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努力地、比剛才更主動地往嘴裏送了幾口飯菜，還多夾了一片清蒸魚。
    雖然，真的隻是“幾口”和“一片”，比起正常食量依舊少得可憐，但這對江之旭而言，已是莫大的鼓舞。
    看著弟弟像完成了一項艱巨任務後，微微抬起臉，那雙清澈卻缺乏神采的眼睛望過來，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近乎討饒的無辜神色，仿佛在說“我真的努力吃了”，江之旭心裏那塊堅硬的地方，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哪裏還忍心再勉強。
    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弟弟柔軟的頭發，語氣是全然的愛護與縱容：“行吧，我們陽陽今天很棒了。要是晚上覺得餓，一定告訴哥哥，哥哥給你做宵夜，好不好？”
    江之陽點了點頭，這次的動作似乎輕快了一點點。
    他放下筷子，小聲說：“我吃飽了。哥哥，我去看看明天要帶什麼。”
    說完，便起身離開了餐桌，走向自己的房間，背影依舊單薄，但仿佛有了一絲極細微的目標感。
    江之旭目送他離開，直到房門輕輕關上。他才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弟弟那碗還剩許多的米飯，和自己幾乎沒怎麼動的飯碗上。
    他神色平靜地伸出手，將弟弟碗裏剩下的米飯，撥到了自己的碗中，然後端起碗，就著已經微涼的菜肴，一口一口，沉默而認真地吃完了這頓混合著擔憂、期冀與無盡責任的晚餐。
    窗外，夜色漸濃。
    屋內，燈火溫暖。
    明天，或許會有一場安靜的畫展，能讓弟弟的眼睛，重新映上一點點的光。
    這便是江之旭在漫漫長夜裏，所能抓住的，最切實的微小希望。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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