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靠山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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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入江家大宅時,已是萬籟俱寂的深夜。宅邸依舊宏偉,燈火通明地等候著主人歸來,卻再也等不到那位真正奠定這一切的威嚴身影。
    連續數周的驚心動魄、生離死別,早已耗盡了江之陽本就所剩無幾的心力。
    車子平穩的行駛成了最後的搖籃,他在後座上蜷縮著,早已沉入了不安的睡眠。
    車停穩,江之旭輕輕打開車門。他沒有立刻叫醒弟弟,隻是借著門廊昏暗的光,靜靜看了他片刻。少年瘦削的側臉在睡夢中依舊微蹙著眉,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
    江之旭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將他從座位上抱了出來,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琉璃。
    入手的分量讓他心頭一緊。又輕了。這段時間,弟弟瘦得幾乎有些硌手。
    或許是姿勢變動帶來的不適,或許是夢境的邊緣被驚擾,懷裏的江之陽在迷糊中無意識地蹭了蹭,嘴唇翕動,發出一聲極輕、極模糊的囈語:
    “爸爸……”
    那兩個字像兩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紮進江之旭的心髒。
    他抱著弟弟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啊……他想起來了。
    以前,無數次這樣的深夜,父親就是這樣把玩累了睡著的他從車上抱下來,一路穩穩地抱回房間。
    那個寬厚堅實的懷抱,曾是弟弟童年最安心歸處。
    而現在,這個懷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一個年僅二十一歲、自己也才剛剛摸索著成年世界規則的哥哥。
    一股尖銳的酸澀猛地衝上鼻梁和眼眶,江之旭仰起頭,對著冰冷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濕意狠狠壓了回去。
    他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他懷裏抱著的是弟弟僅剩的依靠,他必須是那座山。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江之陽靠得更舒服些,邁開步伐,踏著熟悉的石板路,朝宅內走去。
    腳步沉穩,一如他此刻必須呈現給外界的樣子。
    懷裏的江之陽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夢境,眉頭皺得更緊,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夢話呢喃溢出: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
    “別走……求求你……別丟下我……”
    “是我不夠乖,我會乖的……別走”
    每一句,都像是在江之旭本就沉重的心上又加了一塊巨石。
    他低下頭,用下頜輕輕貼了貼弟弟微涼汗濕的額頭,手臂收攏,將他更緊地圈在懷裏,如同幼時安撫做噩夢的他一樣,輕輕搖晃著,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與肯定:
    “噓……沒事了,陽陽。”
    “沒關係……不是你的錯。”
    “哥哥在這裏……一直都在。”
    不知是這安撫起了作用,還是夢境轉換,江之陽漸漸安靜下來,隻是依舊緊緊抓著他胸前的衣料,仿佛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浮木。
    起初,江之旭以為弟弟隻是驚嚇過度,加上喪父之痛,需要時間慢慢緩過來。
    他盡量推掉不必要的應酬,早早回家陪他吃飯,睡前給他讀一段輕鬆的故事,像填補父親突然缺席的那部分空缺。
    然而,情況並沒有如他希望的那樣好轉。日子一天天過去,江之陽身上那種令人心驚的沉默,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如同藤蔓般將他越纏越緊。
    他不再主動說話,問三句才答一句,且常常是簡短的“嗯”、“好”、“不”。
    臉上那曾經明亮肆意的笑容被抹去,隻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靜。
    他最喜歡待的地方,變成了父親書房外那個臨窗的角落,抱著膝蓋,一坐就是整個下午,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庭院裏四季常青的鬆柏,仿佛靈魂已經飄去了很遠的地方。
    連季秋白,打電話來興衝衝地約他去新開的遊樂場,他也隻是握著話筒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聲說:“不了,秋白,你們去玩吧。”
    然後便掛了電話。
    季秋白再打來,他隻是看著屏幕亮起又熄滅,沒有再接。
    他吃得很少,在江之旭關切的目光下勉強多吃幾口,也會在飯後不久偷偷去洗手間吐掉。
    眼見著他本就單薄的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臉色蒼白,眼下烏青揮之不去,整日懨懨的,對曾經熱愛的畫畫也提不起絲毫興趣,顏料和畫具蒙上了一層薄灰。
    江之旭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這是一種緩慢的、無聲的坍塌。
    他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和會議,將大部分公司事務交給了可靠的高管團隊遠程處理,隻保留最核心的決策。他帶著江之陽去看了最好的心理醫生。
    在安靜的治療室裏,經過一係列細致的評估和訪談,一位頭發花白、眼神溫和卻敏銳的老醫生,給出了那個江之旭隱隱預感卻仍不願相信的診斷。
    “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中度抑鬱症狀。”醫生的聲音平靜而專業,卻字字敲在江之旭心上。
    “江先生,他剛剛經曆父親的離逝,這會讓一個孩子的心理防禦機製是摧毀性的。他現在表現出的情感麻木、回避社交、興趣喪失、軀體不適,都是典型的症狀。”
    江之旭坐在那裏,背脊挺得筆直,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想起弟弟夢中的囈語,想起他空洞的眼神,想起他越來越輕的體重……一切都有了答案,而這答案如此沉重。
    “我該怎麼做?”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堅定。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必須讓弟弟好起來。
    醫生給出了一些詳細的治療方案,江之旭一絲不苟地執行著。
    他陪著江之陽每周去見心理醫生,認真記錄醫生的每一個建議。
    他查閱了大量關於抑鬱症和創傷治療的資料,學習如何與狀態低迷的弟弟溝通。
    他親自下廚,變著花樣做營養易消化的食物,哪怕江之陽隻吃一點點。
    他不再強迫他說話,隻是安靜地陪在他身邊,看書,處理一些文件,讓他知道哥哥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甚至聯係了江之陽原本要入讀的中學,請了長期的假。
    學業在弟弟的健康麵前,微不足道。
    天氣好的時候,他會試著帶江之陽出門。
    不去熱鬧的地方,隻是去人少的公園散步,看看湖,曬曬太陽。
    有時候江之陽會默默地跟著走幾步,有時候則會搖搖頭,縮回自己的角落。
    江之旭從不勉強,如果他不想動,他就拉開窗簾,讓陽光灑進來,坐在他旁邊,跟他講講窗外的鳥,或者幹脆什麼也不說,隻是陪著他。
    這是一個緩慢得近乎折磨的過程。
    看著曾經鮮活明亮的弟弟日漸低沉,江之旭的心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淩遲。
    但他把所有的焦慮、疲憊和恐懼都死死壓在心底,在弟弟麵前,他永遠是那個穩定、可靠、不會崩塌的港灣。
    夜晚,當江之陽終於服藥後昏昏睡去,江之旭才會獨自站在書房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麵沉寂的夜色,點一支煙,他之前不喜歡煙,一隻也不會抽,但最近抽了一支又一支,靜靜地站著,讓沉重的疲憊和無人可見的脆弱,在寂靜中短暫地流淌。
    然後,在天亮之前,將它們全部收起,重新披上那身無懈可擊的鎧甲。
    他知道,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而且,可能比商場上的任何廝殺都更加艱難、更加漫長。
    但他絕不會後退半步。
    因為他是江之旭,是哥哥,是弟弟的不能塌的靠山。

    作者閑話:

    嘿嘿,流子最近在準備期末考,有點忙,但是會能力更新的,求收藏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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