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貳拾捌·山前酒肆巧逢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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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作商賈之後,諸事行動方便許多,竇司棋一行腳程快,未有一刻停歇。故眾人情緒低迷,打不起精神。
這日路過一處郊野,離著湘南不過十裏遠,車上幾個波斯商人累極,說什麼都要停下來歇半晌。趙微和拗不過,看離湘南也不遠,見竇司棋也是一副累相,終於妥協,喚馭手聽在山前一處酒肆,自向店家打兩桶村酒。
“哈——這酒勁大!”趙微和隻抿一口,就將碗忙忙放下,吐著舌頭。
“村酒就這樣,店家客人趕路急,講究暢快,自然比宮廷裏的瓊漿玉液要辣上許多。這家酒肆不朝裏頭兌水已算是好的。”竇司棋將碗舉起,一飲而淨。
不過她說著話不是為這回答趙微和,隻是單單瞧見鴛鴦捧著半碗酒猶豫不決的樣子,故此借回答趙微和的問題一說,打消她心頭的畏懼。她心不在焉,滿顆心全記掛在鴛鴦身上,囫圇喝下一碗酒,竟沒嚐出什麼個中滋味,從喉口滑到肚中,就像清水潤嗓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合口味的東西就算吃再多也沒什麼用,趙微和也懶得讓自己肚子克服水土,她身子金貴著,又多的是銀錢,打不了就叫死士到京都請個廚娘來,日日做些中原菜。她村酒封上,拿紅布包起來,丟到一旁喝得爛醉的客人桌上,慢吞吞走回來。
得竇司棋提醒,鴛鴦也徹底沒有顧慮在身,端起麵前趙微和倒滿的酒碗,送至唇邊。碗比臉大,她喝半晌才幹淨見底,鬆開手發出聲喟歎。
酒雖然烈,喝完卻叫人心頭無比暢快。她拿衣袖一抹沾酒發亮的嘴唇,烈酒下肚,臉就燒起來,好在她酒力不差,這點勁頭還不足以叫她一碗倒。她悄悄打量著竇司棋,那人與趙微和交談正歡,並不注意自己這邊。
說不失望是假的,鴛鴦將目光收回來。自從那件事之後,鴛鴦幾乎沒再和竇司棋說過一句話。有時候她夜晚將這件事夢見,便會猛然清醒,她怎麼都想不通,怎麼竇司棋明明願意冒著死去的風險,也要托住店主人,讓自己先逃,而到自己母親這裏,卻又比趙微和還要心狠手辣。
那一箭,明明沒射在自己身上,可那份痛卻切切實實地落在心裏。
可惜鴛鴦不是政客,她隻是個商人之子,不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是非厲害,隻懂得,那一箭,徹徹底底打破她和竇司棋之間朦朦朧朧,大夢未醒的關係,撕開竇司棋藏於善意之下的毒辣麵孔。
五指縮起又放開,仿佛那夜竇司棋背著自己從燒毀的忘湘回東街宅子的觸感猶在。鴛鴦抓緊拳頭,決意不再念想從前之事,她從漆紅長椅上站起來,左右觀望發現不見佘小姐人影,自離開尋覓去。
短短一瞬,鴛鴦想通些什麼,又想不明白些什麼,竇司棋通通不懂,她也沒有功夫去分心。和趙微和商討計劃是略有不合,兩個人常常能就著一點小事吵起來。
“你說你要求我們潛伏到”虎軍”軍營去,可是我們連那鬼地方在哪裏都不知道,現在你的親軍都不在身邊,你怎麼找?”竇司棋對趙微和不可理喻的要求嚇一大跳,沒控製住情緒,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差點將整張桌子掀翻。
做事向來謹慎小心的竇司棋,除非萬不得已,自然是不肯做那些沒有把握還要冒風險的事情,趙微和示意她少安毋躁,對她的不解表示理解,隨即慢慢解釋:“最好的辦法就是從兩麵下手。李賢的產業都在明麵上,好找;但虎軍的勾搭在暗麵,難找。我可以安排些人到李賢的產業做些手腳,但對於行軍縝密的虎軍來說,就得深入敵營,玩一招偷天換日。”
“可是問題關鍵在於你不能找到他們確切的位置,你也不知道他們規模如何,若是出現岔子,在事成之前先被人察覺,你如何確保你的那群親軍能夠回頭救你?他們自身就是性命難保!”竇司棋盡量壓抑聲音,以隻有二人能夠聽見的頻率道。
“那你還想要怎麼辦,除非這樣你還能想出什麼法子?”趙微和臨於泰山崩塌而不懼之勢,平靜地看著幾欲發火的竇司棋,“衛太尉,除非你能夠馬上給我想吃什麼解決的法子,不然就按照我說我做,我可以叫鴛鴦帶著母親到明麵上接應。你隻有十裏路腳程的時間,進城之後一切就無法改變。”
“不可理喻!”竇司棋啞口無言,最終隻能困獸一般罵一句,轉身走開,不願與她再有任何**。
酒肆外青旗飄飄,招展飄舞間像是菜花間飛舞的瑩蝶。竇司棋走出酒肆之外散步散心,將一切愁悶暫且拋諸腦後。
這片土地她已許久沒有回來過,自十五歲一別,恍惚間已過去三年。她望著頭頂高懸的藍空,遙想當年自己仍是家中肆意胡為的孩童,不知道這萬般景物變化,新舊變遷,那個終日嫌惡自己淘氣的母親,是否還一如當年,在自己辭家未歸後,卷起那一匹白帕拭去眼淚?她暗自歎息,心中決定事成之後回家見一見母親。
風雲難料,她正蹲坐在天地邊仰視蒼穹,身後傳出一陣悉悉疏疏的響動,她側目而視,見到鴛鴦不知從何處鑽出來,背上竟還兀的背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看到那人動也不動一下,竇司棋一下子緊張起來,她擔心著以為是佘小姐,剛要上前,卻見佘小姐從後頭的山林中鑽出來,提起裙裝快步朝著鴛鴦走去。
見她沒事,竇司棋立刻放下心,可隨機又緊張提起:鴛鴦從哪裏找來的人?那人的身形怎麼看也不像是商隊中的某個人。
擔心鴛鴦受騙,她也不多加考慮,直衝上前攔住鴛鴦:“你停一停。”
被堵住去路,鴛鴦不耐煩地抬起頭,見到是竇司棋無中攔路,更是心頭火氣,一語不發,悶頭側身想要從竇司棋身旁走過去。
“你給我停下!”竇司棋見鴛鴦一點也不聽勸,幹脆直接伸開手臂,抓住她沒辦法鬆開的兩條胳膊,心急火燎地解釋道:“這人是誰,從何處所來?你得說個明白!”
聽見她這胡亂一通打岔,鴛鴦的臉色沉下來,語氣並不好:“難道救人也需得有個理由?是不是還要探究一下利弊,再將人威脅一通?我不像你,無論這人是好是壞,先救再說。”
說罷,她再不看竇司棋一眼,卻也沒有再動彈一步。
這話聽著紮心,卻又實實在在是竇司棋做的事情。她鬆開抓住鴛鴦的手,任由鴛鴦通過被鴛鴦肩膀一撞,像是個沒有生命的物什一樣朝著一邊倒退兩步。
種因結果,萬般奈何也無用。
回神時鴛鴦早已走遠,身邊還有佘小姐看著,肖遠也不知道從何時下來,手上纏起一圈上好棉布,精神看上去比初見時好得多。她低頭歎息一聲,躲去佘小姐關切的目光,跟上鴛鴦的步伐朝前邁步。
這邊趙微和本是說待那幾個懶惰的商人休息足夠立刻就走,那幾個老賴發精,問酒家要兩三桶酒,喝它個爛醉如泥,閉上眼睛倒在桌上假寐。趙微和一眼看出幾人把戲,原先正打算叫幾個死士來將他們捆住,或者是留他們在這裏,等到竇司棋幾人回來後直接走,欠下的酒錢叫他們自己還。
還沒等到她打定主意,鴛鴦帶回來一個人叫她不得不耐著性子等著。
“殿下,我從山中撿回來一個人,您看看可不可叫軍醫來為她療傷?”
其實趙微和挺不想答應這個請求的,這人與她並無什麼幹係,而且不知是敵是友,將她帶到酒肆來就已經是鴛鴦積下大德,於情於理都不必冒著風險多此一舉,還可以免去多生是非,可鴛鴦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叫她不得不答應。
沒辦法,誰叫她現在的身份還得仰仗這丫頭。趙微和高高在上的人生頭一回受挫,喚來店家,要一間幹淨廂房。
這酒肆裏向來做酒買賣,平日不接待過路旅客,本想要拒絕,但又見到鴛鴦帶回來的人實在傷得重,隻好將自己日常用作歇息的屋子騰出來,不大一塊巴掌地兒,僅僅隻塞得下一張竹椅。
但就算是個蒲團也隻能將就著用,鴛鴦將這人側放在竹椅上,以求不壓到後背傷口,又將她身上的衣物扒下,給傷口透氣。趙微和外去喚軍醫。
那傷痕橫亙在這人腰間,麵目猙獰,看上去是被虎豹一類的野獸用肉掌撕破的,隻是不知道為何,鴛鴦發現她的時候沒有任何野物在她身邊。她問店家打一盆熱水,親自將傷口周圍的汙血擦除,在軍醫來之前做一個簡單清潔。
做完這一切,軍醫來了。她將這人身上的傷口翻看一遍,向著趙微和說:“這是被虎抓傷,傷口深,這人大概痛得暈。好在發現及時,這傷口還很新,早做治療一會兒就能醒。”
趙微和沒有別的話說,點頭向著軍醫道:“那就速速開始。”
軍醫隻留下鴛鴦在身邊幫活,一是人是她帶回來的,比起其他人要更了解傷情,二是她做事手腳快,不拖遝。趙微和隻好退到一旁和滿目愁容的竇司棋站在一處。
她很快發現竇司棋不對勁,眼睛從進來酒肆就貼在那頭沒有挪過,她趙微和才不相信竇司棋那麼關心體恤別人,配上臉上這副苦瓜樣,她猜出個大概:“你吃醋?”
“嘖,”竇司棋被戳中心事惱羞成怒,不肯嘴軟,“我沒有,我隻是擔心她被人騙。”
“都傷成那樣還說騙子?你們姓衛的顛倒黑白真有一套,李賢見到也要甘拜下風,”趙微和打個哈哈,專給竇司棋出損招,“要不你現在就上去衝著你家小娘子道個歉,人說不定就原諒你。”
什麼鬼話。竇司棋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隻靜靜盯著鴛鴦看。其實她真沒吃醋,隻是這人來路實在怪異,叫她不得不小心防範。
有時候心太善、太天真也不是件好事。
人人都鬆懈之時,外麵闖入一個男小二跌倒在地,滿臉是血,麵目驚恐地盯著屋內眾人。他“快跑”的嘴型還沒有做完,就被緊隨而至的唐刀抹了脖子。
隨著男人的一聲痛號,整間酒肆立刻圍滿服飾簡單卻手執唐刀的人,她們腰間都別有一塊柴木製成的“虎”字令牌。客人頓時嚇得不敢動彈,老板則是像根木頭一樣立在原地。
怎麼突然會起暴亂!竇司棋和趙微和相視一眼,立刻緊貼住背部。趙微和從懷中取出一根小巧骨哨,置於口唇邊吹響。
那些人的目標顯然不是竇司棋一行人,她們殺過匆匆逃來的男小二後便再也沒有為難別人,但也沒放他們走,而是將所有人困在原地。領頭之人身上衣飾不同,是一套草編盔甲,手中握著一把雪亮彎刀,三兩步朝著簾子去。
竇司棋看得心急,連連咽下涎水,剛準備動彈,被趙微和拉住。她回頭看趙微和,卻見她眼神堅毅,告訴自己不要輕舉妄動。竇司棋隻好聽令,和趙微和一處靜觀其變。
這些人是有目的而來,且目標明確,直直奔著軍醫而去,是來找誰不言而喻。
但是到底是尋仇?還是來救人?暫且不知。
她擰著眉毛,在一旁凝重地觀測一切的發生,
就見那首領將軍醫提起,扔到一旁,拉過一個哆嗦著嚇破膽子的鄉村鈴醫甩到那人膝前。被脅迫的鈴醫立刻翻找歪斜挎包,從中掏出一卷布匹,將些鄉間草藥抖落在上麵,慢慢纏住那人的腰間。一切做完,那群人將鈴醫放走,為首之人從懷中取出一匹八寶琉璃瓶,倒出一顆奇黑渾圓的丹藥塞入那人口中,取下一碗水就服。
不過轉瞬間,剛才還是昏迷不醒的人此刻在靈丹妙藥之下漸漸轉醒,懵懂著觀察著周身一切。
“頭領,”那為首之人見她已醒來,當即單膝跪下,兩手做拳置於頭前,“恕屬下失職。”
她揉揉腦袋,推開她人的攙扶,自扶著床欄掙紮著下床:“這是你們帶我來到這裏?”
“非也,屬下去尋覓村醫為頭領醫治,不成想回來就不見頭領,一路追蹤到此處,我等忽然發現此處山林見竟然潛伏著許多可以人員,屬下帶領眾部下與其鏖戰,幸好人數不多,竭盡殲滅。隻是依然損失不少姐妹。”她不願從地上起來,兀自跪在地上流下眼淚。
聽到這話,竇司棋猛地震顫:竭盡殲滅?還是趙微和精挑細選,從千千萬萬人中篩選出來的,皇家子孫身邊訓練有素的死士一個沒留?這些人究竟何方神聖?
隻是更重要的是,趙微和身邊的死士死光,親軍遠在疆北。她轉頭看趙微和,對方果不其然臉上青筋暴起,手握成全,壓抑到極限。
“人各有命,想必那些人也是武功高強,你們能夠突破包圍來到此地已是實屬不易,我何能怪罪?”她歎一口氣,算是為自己死去的部下哀悼,繼而轉身朝向鴛鴦:“我記得我昏迷之前,最後一個見到的是你。”
忽然被點名,鴛鴦緊張到極點,額頭上滾下大滴大滴的汗珠,不安地仰視著處於背光處的人,還算冷靜地一點頭。
“原來這樣,”那人惶然笑起來,叫鴛鴦滿頭霧水。她張開雙臂,將鴛鴦從地上扶起,替她拍拍褲腿前的泥灰,“我叫衛山慶,幸會。”
衛山慶?怎麼會有兩個衛山慶!鴛鴦滿臉驚恐,看向不遠處沒有聽見二人對話的竇司棋。
那邊那個“衛山慶”如假包換,千真萬確是鴛鴦認得的人,那眼前的這個“衛山慶”又是誰?
一個女子,一個“男子”,怎麼會有著相同的名字?
空氣中醞釀著甜酒香,鴛鴦開始懷疑是自己聽錯,低垂著頭不敢抬眼。衛山慶見她這副樣子,無奈一笑,雙手握住她的雙肩,把她扶起來。
“小商人怎麼這麼靦腆,莫非出外經商非你情願,乃是被人所迫?快說出來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將我的救命恩人威脅利誘?”她推推鴛鴦,示意她指出幕後主使。
事情太虛幻,鴛鴦甚至還沒有從重名一事的後勁中緩過神來,聽見她的指揮,下意識地朝竇司棋看去。
那人見到鴛鴦不做聲,單單抬眼看一眼遠處角落二人,眼神掠過竇司棋,忽然一分神,仿佛是看到什麼熟悉東西一樣,錯愕、頓然。不過這情緒轉變隻一瞬,她又將目光收回,淺笑盈盈地對鴛鴦道:“原來是她們嗎?不然將她們殺掉,以換客商自由?客商跟著我回營吧。”
那聲音極富有魅惑力,鴛鴦在這繾倦話語中漸漸迷失,對待她的擺弄也沒有反抗,直到衛山慶抬起手朝著身後部下擺弄幾個首飾,她才忽然伸出手製止:“別傷害她。”
那隻手小巧、也很冰,顯然是驚懼未消,衛山慶反手握在手心,將自己手上的溫意傳到鴛鴦手裏:“別傷她?那我帶著她,你和我一起回營可好?”
她引誘著鴛鴦一步步朝著自己精心編製的羅網裏去,就像是悉心的獵人捕獲山林中生性膽小的奇鳥,大膽地設下甜美**的植物果實。
“鴛鴦!”這個時候,鴛鴦最不想見到的人,但最想聽到的聲音出現了。
這一嗓子吼出來,衛山慶被嚇一大跳,她怒目而視向竇司棋,朝著身邊人說:“把她帶下去!”
“別、別——”鴛鴦總算清醒,縱使千般萬般怨懟她,見到竇司棋有危險,鴛鴦的第一反應還是會下意識地想要保護這個在她真心劃下一刀的人,也許如果沒有這一刀,她決計不會知道,從自己的心裏竟然還能夠流出鮮紅熱烈的血來。
“我跟你走,你別對她有什麼不好!”她慌亂之中抱住衛山慶的腰,雙膝都有些軟,卻幾乎是本能地將這句話說出來。
這一猛然的舉動倒叫揣著壞心的衛山慶慌神,她腦子糊塗,低下頭原本想要甩開鴛鴦的摟抱,卻撞上那一雙輕盈入鳥雀的眼眸。她推開這人,這人甚至還會不依不饒地追上來,像一隻年幼渴奶的狗崽,難纏得緊。
身邊的部下見這情景,霎時間懂得。不等衛山慶接著下令,她們自上前將竇司棋和趙微和先壓走。
“……!”鴛鴦驚恐看著那些人朝著竇司棋走去,製住她的肩膀,幹看著心急,就要鬆開衛山慶的腰向著竇司棋衝過去。
被鬆開摟抱的衛山慶,腰間一空,馬上出手抓住將要離開的鴛鴦,將她摟過在懷裏溫聲道:“別怕,她們不會對那個客商有什麼不好。”
周圍的人漸漸有序離開,她再三向鴛鴦保證,竇司棋一定安然無恙,這才打消她的戒心。衛山慶並不想在這個陌生地方停留太久,加之身上有傷也不矣逗留太久,便沒有留戀,指揮部下將人壓在隊伍後頭,自己帶著鴛鴦走在前麵去。
這一走便是半日路程。竇司棋望著這一群人的目的地離湘南府越來越遠,未免心急,她幾次三番想要給趙微和使眼色,對方都視而不見,不是恰好轉頭,就是裝傻看天,叫竇司棋一陣氣急敗壞,但也隻能先安慰自己趙微和此番也是被人堅實之下做出的無奈之舉。
夕陽半斜時,眾人上了山。山上又不少樹木林蔭,將山體遮沒,從外麵看根本就不知道是密葉層層底下究竟都藏著些什麼,是個藏匿軍伍的好去處,趙微和便是像這樣將自己的親軍藏在湘南有三年多,也未曾有人發現。
人群熙熙攘攘上山,進入密林,幾人不熟悉地形,便再也沒有逃跑的可能,竇司棋不知道趙微和又耍什麼心思,隻能無奈地歎息,隨著她的想法而動。
密林裏修繕一處大寨子,想來便是那人口中所說的“軍營”。衛山慶叮囑手下將竇司棋和趙微和帶去柴房看守,自己向鴛鴦謙卑一笑,裂開嘴,伸出手,邀她同自己一塊走。
其實鴛鴦初時並沒有想過真的同她一起回到軍營,隻是心中十分掛念著竇司棋,這才出此下策。她本以為趙微和或竇司棋會趁亂逃掉,結果兩個人一路上悶聲裝蒜,沒有半點動亂的意思,搞得她也差點直接揭竿而起,將這衛山慶挾持,帶著幾人逃走。
可進入軍營就不同,她們寡不敵眾,不是對方對手,鴛鴦隻能忍氣吞聲朝著衛山慶點頭,卻沒有半分伸出手的意思。
不過衛山慶並不在意這些,鴛鴦從她身邊經過她就跟屁蟲一樣粘上去,鴛鴦想要走遠,她就停下來,站在原地靜靜觀望她的動作,就像在看自己家養的某匹駿馬在演武場中操練,最後還是會回到自己的馬廄。
急什麼,反正她有的是時間陪這姑娘玩。而且,她向來不喜霸王硬上弓,她樂意等姑娘甘願。
山上夜間本就冷濕,竇司棋和趙微和被捆住手腳丟到柴房後,就再沒有人搭理二人,這反倒給她們行了方便,二人商量著接下來怎麼辦。
“殿下,你的人都死光了,我們的接應怎麼辦?”竇司棋問。
“找個機會逃出去。”
“可我感覺這裏的頭領精得很,恐怕我們沒那麼容易離開。單槍匹馬,少說也得脫掉層皮才走。”
“那幹脆就留在這。”
“什麼?”竇司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顧自己雙手被綁著站起來,“身子傾斜險些絆倒,“你說留在這裏?”
“對,留在這裏。”趙微和點頭,順便用肩膀支住竇司棋將要倒下的身軀。
“可是為什麼?”竇司棋對她這一舉動極度不解,明明兩日之前這人還為著趕路疾馳策馬,現在倒好,距著湘南府不過就是裏腳程,便是走,不出半日也能到。現在倒好,跟自己說要留在這裏做客。
“趙微和,你瘋啦!”
“我沒瘋,”趙微和一臉鄙夷神情,對竇司棋大呼小叫的樣子不滿非常,她睨一眼竇司棋連站也站不穩的動作,否定她誇張的說辭,“你沒看出來她們是什麼人?”
什麼人,在湘南這個地方,不是地方管轄的軍隊,又不是皇室直統,還敢在深山老林裏集結部隊的還能有誰?
“……”
“虎軍。”趙微和替她答。
“那女人就是虎軍的頭領,誤打誤撞正入敵營,這不是天賜良機是什麼?你難道忘記我早些時候同你的商議。”趙微和瞧見她一副遇到事情就縮頭裝王八的樣子,氣不打一出來,反問她。
可趙微和分明還答應過不會將鴛鴦與佘小姐牽扯進來。
“可你說過不會將母女兩個牽扯進來,你先前答應過我。”竇司棋振振有詞。
“我是說過讓她們在外接應,不讓她們深入敵營。可現在鴛鴦就是那個能助我們一臂之力的人!你叫我怎麼放棄這大好的機會?”趙微和向來瞧她這一副兒女情長,女兒柔情的樣子不順眼,每每一遇到鴛鴦,眼前這人就像丟了腦子,便嘴下不留情,一昧地反唇相譏。
“你在那裏裝什麼情深似海,你以為你就是她的親兄長了?你們不過是路上偶遇,恰好互相救對方一命,人家待你好就是因為想要報答這份恩情。你呢?當初朝她母親射出那一箭的人是你!”
“我沒要殺她母親!”竇司棋怎麼也沒有想過這個人竟會如此大義凜然地說出這些,她分明最清楚自己那一箭是為著誰射的。
“那又如何,執弓之人是你不是嗎?”趙微和笑了。
兩個人的眼睛,一個在高處,一個在低處;正與她們的身份相悖,一個在天雲上,一個泥埂間;一個像狡黠的狐狸,一個像野性的狼王。交彙之間,既相互輝映出兩個靈魂最不堪之處,也預見著兩個人注定糾纏難分的緣分。
“你個瘋子……”竇司棋狠狠咬牙,她恨死眼前之人,卻又苦於她的身份,不能殺她。隻好轉過身去,踱步到另一個角落,眼不見心不煩。
趙微和卻故意招惹她,大笑著個沒完,最後才道:“衛山慶,你幫不幫我做這些事情我不管,但是你要是像隻沒有眼見的老鼠那樣擋我的道,我叫你後悔一輩子。”
這是一句實實在在的威脅,不像平常,趙微和陰晴不定的時候和她的父親沒有兩樣。
被罵半晌,竇司棋早已懶得聽,左耳進右耳出,兩個人現在都是她人的階下囚,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趙微和最後一句落下之後就閉上眼睛,幹脆放空腦袋,避免俗人自擾。
夜已深,柴門的鎖頭傳出來一陣響動,清脆如玉,將竇司棋從半夢半醒間叫醒。
她迷糊著眼睛,正好餘光瞥見趙微和站起來,有兩人過來將她背在後頭的手解開。趙微和左右做一套放鬆手腕的動作,她得自在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朝著竇司棋這邊大步流星走過來,手中捏起拳頭朝著她的臉狠揍。
這一下是下去死手,皮肉相接聲音響亮,聽得那兩個前來鬆綁之人皆是一驚,猶豫間看到竇司棋口鼻見流出黑血,想要上來製止住一場一觸即發的武鬥。好在趙微和隻是一時發瘋,一拳解氣,她將竇司棋整個人翻過來,解開手上繩結後不管不顧一放,有將她丟在茅草間。這兩下子,竇司棋又是被揍又是被摔,早就已經鼻腫眼青,狼狽不堪。
兩個前來鬆綁的人一陣唏噓,沒想到這兩個人之間矛盾之深,想來結仇已久,見到竇司棋那鬼樣子就開始後悔將她們兩個放在一處,至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然而木已成舟,打破的鏡子在圓回來是天方夜譚。趙微和不管不顧,大步流星離去,兩個人就分出一個去跟蹤趙微和,一個去攙扶掙紮起身的竇司棋。
這幾日大概是逢上什麼喜慶日子,軍營之中擺起酒宴,眾人圍著篝火做一處喝酒。他們沒有王帳那樣的條件,就拿過自己平日裏吃飯的碗裝酒,到山中溪渠捕幾尾黑魚,在林見捉幾隻鬥雞,向過路商販買些羊牛豬肉,叫營中專管炊事的人簡單水煮一煮,拎來幾桶自己釀的酒水,就算是宴。
衛山慶作為頭領自然坐在最高位,其餘的人沒按齒排序,並不講究個長幼尊卑,有能力的年輕人就坐過她身邊來,年紀大些的就自做一處報團取暖,人群分散得很開。
此時酒宴才剛開,眾人吃酒吃肉亂做一團。竇司棋和趙微和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帶過來的。
一入宴,竇司棋就迫不及待地四下張望尋覓鴛鴦的去向,在人群中不見,又朝著沒人處望,總也見不到,隻得訕訕收回目光,擺弄著被人強遞過來一碗混酒。
她這副精彩樣子自然沒被趙微和錯過,她不做什麼表情,隻是朝著衛山慶的方向轉過頭去,果然見到那人正在遠處悄無聲息地盯著竇司棋看,就像是一匹和別人搶奪伴侶的狼。
趙微和心中意外,但麵上沒顯露出來,自低頭喝酒。她低眼瞬間,衛山慶立馬就注意到,探究著看向那低下頭小口喝酒模樣,忸怩姿態不像是一個久經世事的商人,倒像是皇家緊院裏頭被小心嗬護教導的公主。
當初竇司棋頂替她的名字上京考取功名,她們再沒有見過——便是從前見得也並不多。她出生那年,衛家對外宣稱是個男孩,因為衛家世代單傳,結果長子年逾四十一直沒有生出個孩子。衛家的老太太猜中是他長子不行,無論韋氏腹中的孩子究竟是女是男,隻要生下來,一定要說成是男孩。於是她從小就被衛家藏起來,對外隻說孩子從生下來就是羊典瘋,所以沒人知道這衛家男孫實際上是女子。
那年竇司棋及笄,她也是一樣年紀。竇司棋進府中時她趁著侍從不注意偷溜出來,趴在假山上看了她一眼。竇司棋也仿佛心有所感,朝著她那個地方望,衛山慶記起來阿娘教導,於是匆匆忙忙滾下假山,為此還摔破耳朵,在耳後留下一塊粉疤。
後來就是竇司棋接著她的名義前去考取功名,她不服氣,連夜翻牆離開衛府,盲從著連跑五六日,她原先想要到京都去,但是從沒有出過門,她就憑著感覺朝著相反的方向到湘南。入了湘南府之後,她實在力竭,倒在街上一病不起,在醒來時被虎軍前任首領撿回軍營。
再後來就是前首領死了,她被擁護著當上新頭領,才有接下來一係列故事。
軍營中釀的酒雖然不是什麼上好珍品,卻也夠厚夠辣。她端起酒碗一飲而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看見竇司棋竟然還能心平氣和、處世不驚的。一碗已盡,她朝著黑天大聲喟歎,絲毫不掩飾自己對於這酒的喜愛。她眯著眼睛看著鴛鴦從一旁的位置冒出,沒向自己來,反向著竇司棋的反向而去。
身後給趙竇二人解綁的兩個部下上來,將兩人爭鬥一事告知衛山慶。
她神情微妙,摸著耳後殘留的那塊疤,心中陡然浮現個壞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