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貳拾柒·母女相知終成錯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9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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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死亡先來臨的,不是冰冷刀鋒沒入皮肉的痛楚,而是乘風而來,百步穿楊,利箭劃破長空的呼嘯。
    “唔……”店主人悶哼一聲,右肩被一箭射中,姬刀被甩飛,人從竇司棋身上滾落下地。她嫌惡地盯著門外,不可置信地盯著前來接應的人,又回頭看一眼倉惶爬起的竇司棋,自知自己不是敵手,認下虧,連滾帶爬朝著妹妹撲去,想要帶著她一同逃離。
    見她還有所動靜,拔箭之人立刻彎曲長弓,大步流星朝她而去,瞄她的左腿又是一箭,徹底將不安因子射在地上。
    當真意氣風發,翩翩武將,竇司棋回頭一看,臉上浮現笑容——趙微和。
    身邊的死士在趙微和一聲令下,迅速圍上店主人,拿副繩索將她手腕捆住,以一種按年豬的方式扣在地上。這場激烈的酣戰終於在趙微和的支援中落下帷幕。
    夜中風聲靜默,竹林裏一片清冷,竇司棋渾身冒汗,將裏外衣物盡數沾濕,風一吹在她身上涼颼颼,她當即沒有忍住,打個巨響的噴嚏。
    這個時候最好是給她遞上一杯熱茶,可顯然這片混亂的地方沒有這樣的好東西,趙微和朝著身邊死士使個眼色,那人會意,立刻取出一件不算薄的大衣向著竇司棋走去。
    聽到動靜的人當然不止趙微和一人。鴛鴦從半路竄出來,將侍衛手中衣服截胡,自顧自地上下一抖,在空中繞一個圈,最後落在竇司棋的肩上。鴛鴦將衣服緊緊裹住竇司棋,像包餃子放少餡,厚厚一層麵皮裹住單薄的竇司棋,鴛鴦隻好匆忙外圍將竇司棋整個人圈在懷中抱著。
    這番親密舉動,趙微和自然看在眼裏,卻並不做聲,隻在二人看不見的角落裏沉默地窺視著。她才懶得管這對異父異母的名義親兄妹亂倫,倒是這被逮住的店主人姐姐對妹妹的話更耐人尋味。
    “阿生,你快跑!別管我了……你快走,你躲得遠遠的去,她們抓不到你,等姐姐出去就去找你!”縱使被人束縛,成了她人的階下囚,這年歲長妹妹一半的姐姐卻還整顆心掛在少不經事的妹妹身上。
    她扭動的身軀,捶死掙紮,卻隻為著將頭抬得更高一些,擴大的聲音能夠傳進妹妹耳朵:“阿生,你千萬別胡來,別想著報複她們,先跑!去找一個熟識的人,姐姐和你說好,一定會去找你!”
    一旁聆聽許久的趙微和笑出聲,心中稱頌這對姐妹情深:“真真是一位疼愛妹妹的好姐姐,書上說得好,長姐如母,你們姐妹兩個想來也是從小死去爹娘,相依為命,不如我今日就發發善心,送你這姐姐先下黃泉見爹娘,留著妹妹一條活命。”
    一片十幾人的地方,卻隻能聽見趙微和狂妄的笑聲,她蹲下身子,將被捆住手腳的店主人扶起,畢恭畢敬地端著她上前,衝著從一旁冒出的妹妹道:“你都聽到姐姐說的話了?怎麼還不聽話,像條喪家之犬那樣匆忙跑開?”
    在眾人沒注意到的身後,少年人拽住領子拖出來一條血跡斑斑的肉軀,她將那軀體提起來架在自己身前做擋箭牌,以防趙微和耍陰招偷襲。少年人的心氣總也比天高,被以親人作協更像是一匹徹底激怒的惡虎,嘴角向兩邊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你個禍國殃民的妖女,我們身處在江湖之間,常聽說你視人命如螻蟻,我和姐姐總也不相信,覺得你是一個有膽識的公主,現在看來也不過和朝廷走狗同流合汙……我呸!”她狠狠朝地上啐一口唾沫,將一口生鏽豁口刀貼近手中人質的脖子,朝著趙微和前進一步,“你放開我姐姐,我就放了這個商人。”
    被人不分三七地辱罵,趙微和竟還豁達,隻朝著少年人微微一笑,笑得瘮人:“不過道聽途說,真信的人是傻子。”
    “你——”少年人還想更近一步,卻被四麵射出的箭擋住。
    十幾隻瑩白色箭羽樹立在年輕人身前,組成一道堅實箭牆,將少年人與趙微和隔開的同時,也將她所有的出路通通堵死。
    “你真不把這人的死活當命?”少年人震驚不已,手中的刀更貼得緊。
    “不過一介鄉市螻蟻,與我又和幹係?隻是同我要救的人被困在一處,難道我就要幫她?我從不無緣無故解脫任何不能給我帶來價值之人。”她將手下的弓再次來開,換上一隻淬毒的雀箭,玉質扳指配於之中扣住箭尾,閃爍著綠光的箭頭直指年輕人眉心。
    兩人目光交錯,各自狠毒,一觸即發。
    這是沒有留一點餘地的架勢,趙微和真不打算救佘小姐。竇司棋眼神閃爍,想到這佘小姐是鴛鴦的母親,心中起阻止的念頭。但在她阻止的話語說出口前,早已有更在意的人衝到前麵握住趙微和將要鬆開的手。
    “那是……我娘。”
    被握住的手指猛然一顫,險些這麼鬆開箭羽。趙微和移開和少年人對峙的視線,轉而對上一雙眼淚婆娑卻又恨意難止的眼睛。她恍惚鬆開弓,毒箭落在地上。
    “那是我娘,你不在乎她命……我在乎。”鴛鴦顫抖著嗓子,冰冷的手緊緊握住趙微和的手指,仿佛在傾訴著多年以來被拋棄被辜負的恨,卻又留戀著流淌在血脈之中的溫存。
    那雙眼睛多麼堅強,又多麼易碎,像極戰亂年間伏在母親身上躲藏在亂葬崗守衛母親屍體的孩童眼睛,幹淨、純粹,叫這大汾一向殺伐果斷的公主也動搖。
    “阿生,小心!”一旁的店主人忽然不要命般叫出聲,使勁力氣向外衝,竟然真衝出幾個死士的壓製,朝著少年人狂奔。
    可還是來不及,一尾一箭從少年人斜後方射出,從肩膀貫穿整個胸膛,至掖下冒出。這一箭足以讓人瞬間斃命,少年人還沒來得及回頭看是誰射出的箭,兩隻眼睛就已經合上,整個人失去支撐向後倒去,手中的刀滑落在地刀尖深深插入地磚縫隙。
    “阿生!”店主人的哭喊再叫不醒與自己相依為命一同長大的姊妹,也徹底殺死了自己殘存在世界上的所有執念。
    是這時候不顧趙微和已經起不放棄佘小姐的念頭,仍然執意冒著風險一箭對穿少年人的胸膛?這些死士衷心耿耿,又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怎麼會突然不聽指令擅作主張?鴛鴦一顆心提起來,懸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當然知道這是異想天開的事,可除非這樣,還能是誰,她不敢細想。
    同鴛鴦站在一處的人一直冷靜著,因此很快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兩隻眼睛迅速鎖定角落暗處的竇司棋。她的身上還披著那件鴛鴦親手裹的大衣,左手端著這餘震未平的弓,身子有些支棱不住,隻好扶著廊柱倚著,右手指尖微微泛紅,看來那一箭用盡她全身氣力,也不知道是從哪處尋得的,大概是奪走死士的吧。
    自己這個外人都還沒有這麼無情下令呢,倒是同鴛鴦最親密的“兄長”先下手了。趙微和在心中嘖嘖稱奇,竟想不到這竇司棋也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一麵,自己從前當著小瞧她。
    兩隻從來不落下任何一個笑話多眼流轉在二人之間,趙微和瞧著鴛鴦眼角淚水將落不落的樣子,又比對竇司棋不敢轉來的眼睛,嘴角一抹玩味的笑,使個壞主意:“衛小姐,難道就不看看射箭之人是誰嗎?”
    聽到這話,鴛鴦抬起頭,趙微和的臉背著光,她看不清那臉上究竟是關切多一些,還是取笑多一些。如果是取笑,那她沒什麼,畢竟自己從小長大哪一日不是這樣子度過的?受盡他人欺辱,不被正眼對待,她從一出生就是這樣。可如果是關切呢?就連一個與自己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人都可以做到的關心,竇司棋射出那箭時可有想過?那她又應該置這從前對自己千般謙讓,百般關心的“兄長”於何地?
    她不願去深究,也不敢去細想。最後隻能像一個沒有擔當的小孩一樣,一句話不說,撲到母親的懷中去。
    身邊的人離開,沒有答複,趙微和也懶怠再去多做打算。她再抬起頭,隱隱中察覺一道不善目光,她四處張望,落在不知什麼時候盯上她的竇司棋身上。
    這人眼光毒辣,兩隻眸子在暗夜中閃閃發亮,就像盤踞在老樹上的毒舌,叫人一陣脊背發涼,仿佛下一刻就會直衝而來,咬住你的脖子,頃刻之間一命嗚呼。趙微和背上起豆大的疙瘩,被這樣的目光冷冷一瞪,難免發怵,但也隻恐慌一瞬,因為她明白,竇司棋竟然能下狠心做出這樣傷害最親近人之事,那她就絕對不會不分處境,和自己處在對立麵上。
    她收起笑臉,心中卻無比暢快,將目光收回,慢悠悠踱步至兩個淚人身邊。她故作仁善拍拍鴛鴦後背,以做一個被深信之人背叛的安慰,然後不多逗留,朝著店主人走去。
    姐妹兩個的臉並在一處。少年人眼皮始終禁閉,嘴唇煞白,仿佛所有生機流逝;而店主人則是手背綁在身後,隻能用臉頰感受著家人緩慢散逸的體溫。趙微和自然不信這個,她兩步走至店主人身前蹲下,不善開口:“別裝個深情樣子,我就不信一個從沒練過弓箭的弱書生可以在數十米之外一擊得手,穿透一個人的心髒還叫緊挨著的人質毫發無損,她已經留了個心眼,頂多叫你姊妹暈過去,我想你不會不懂。”
    見把戲被拆穿,店主人也厚著臉皮不承認:“你對我妹妹趕盡殺絕不說,我妹妹現在死了你還要來將我戲弄,真真是個帝國妖女。”
    趙微和長這麼大以來最煩有人向她撒謊,便沒好氣道:“你要是這樣嘴硬,我可就手下不留情。原本還說看在我的人的麵子上放過你和你姊妹一命,叫你們去邊關當勞軍,你要還跟我扯皮,我就叫人給你妹左右各捅一劍,死得透了,再叫你這個姐姐一同下黃泉。”
    帝姬威名在外,向來說一不二,江湖人聞風喪膽,店主人也不例外,立刻閉上嘴裝啞巴。
    見她比妹妹識相,趙微和也不過多為難,喚自己身旁死士將人帶下去,又背著竇司棋和鴛鴦兩人暗自囑托軍醫療傷這才算罷休。她嘴上說是這麼說,可是這兩姊妹能在此地以此為生,必然身上有一番本事。她趙微和是個愛才之人,怎能舍得輕易殺掉這兩員猛將?還是得從長計議拉攏入夥的事。
    這邊才背著金竇二人做完手腳,也許是趙微和還存留一絲仁信,罕見地大發善心朝著鴛鴦走過去,溫言耳語攀上鴛鴦手背,當著竇司棋的麵哄:“鴛鴦姑娘不因太過悲傷才是,夫人體溫尚存,還是叫醫師來看一看才好,切莫誤了診期,犯下懊悔終身的大錯。”
    身下之人果然有所鬆動,趙微和還在心裏得意攪和二人情誼,鴛鴦卻是站起身子義正言辭:“多謝殿下美意,我母親有勞您費心,您固然是我和母親的救命恩人,隻是您不必就從此和我有什麼親密交集,您想要鴛鴦做什麼,鴛鴦也在所不辭。”
    她眼神堅定,不容忤逆。
    趙微和沒想到鴛鴦性格要強,有些發愣,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哈哈打幾個笑話,稱讚鴛鴦好魄力,自去叫來死士將佘小姐帶上車馬。
    待鴛鴦跟著走遠,她才慢慢騰出步子朝竇司棋過去。
    “衛太尉這下可嚐到自結苦果的滋味了?”她迫不及待地追上來笑話。
    被笑話的人不見慍怒,隻是一昧地抬眼看向鴛鴦離去的方向。
    竇司棋這麼做,已是最好的辦法。倘若她沒有射出這一箭,趙微和就得和少年人談條件,而這少年人又是個詭計多端的,保不齊將自己姐姐接到手後就反悔,不說反攻,且說她知道趙微和身份一事,要是叫她們兩個逃走,報到官府那頭去,她們謀劃這事就算是徹底玩完。
    那一箭雖然有風險,卻可以一舉兩得,既保全鴛鴦的母親,又可以免去她們行蹤暴露。不管怎麼想,都是個萬全之策,從自己輕而易舉奪過死士的弓就看得出來,趙微和怎麼可能不想這麼幹,隻是她還要扭轉自己的名聲,為日後登基做準備,必然需要這麼個打手幫自己收拾這樣肮髒下賤的事情,她竇司棋隻能這麼做。
    說到底,她竇司棋還是被牽扯在皇家之間的黨爭中,左右逢源,被人擺弄。而最後苦的也是她,被利用後拋棄,又傷害自己親近之人,落得個孤立無援,進退兩難,眾叛親離的下場。
    可她除了這樣還能怎麼辦?竇司棋無望地想,也許從一開始,她離開母父,遠離家鄉考取功名就是錯的。或者說得更遠一些,從她的第一聲啼哭,在不應該的母父滿堂憐愛中降生就是錯的。沒有她,就不會有這一切,不會有母親氣暈,不會有“忘湘酒樓”被火吞噬,鴛鴦也可以和掌櫃牛二做著小本生意,安然度過一生。
    隻可惜一切都錯了,從頭就錯了。
    趙微和見她情緒低迷,也不好在說什麼傷人心的話,略帶安慰地拍拍竇司棋的肩膀。
    自古囿於自我,陷入情緒漩渦的人到最後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竇司棋知道這個道理,自然不會讓這些悲情阻礙自己的路,她轉頭問趙微和:“你怎麼突然回來?”
    “死士給我飛鴿,說你們遇險,我就來了啊。”趙微和故作輕鬆答。
    可顯然這樣騙鬼的說辭根本瞞不過竇司棋,從湘南到此處至少三日行程,縱使駕一匹千裏馬也得用上一多半日,怎麼可能收到飛鴿的信息直到到達此地才用去不過半日行程,她緊盯著趙微和,滿臉地不信任。
    “唉我說實話還不行,你別這麼盯著我看,怪叫人厭煩的,”趙微和聳動肩膀,將遺失多日的姬刀收回,“李賢的動作比想象中要快……不,或者說是皇帝,我和肖遠行至半路,前方密探來報,前方幾座城都已經開始搜尋逃犯,一打聽才知,正是捉拿肖遠的。”
    “我本來還堅持說繞道而行,結果收到湘南親軍的密信,湘南那邊也開始尋查,而且不單單隻是搜查逃犯,更是檢驗每家每戶是否有軍備,明擺著皇帝要查我親軍。我和肖遠隻得暫時先退,回來路上就收到這邊的飛鴿”
    也不知道皇帝從哪裏得知的消息,那些親軍平日就被藏在山林中,化作隱居村名過著正常生活,隱蔽非常,不會有人發現才對,也許是趙微和那隊親軍裏出內鬼。竇司棋點點頭,又問:“肖遠現在可安全?”
    “在車上,歇著呢,剛趕路回來,身子上又有傷,病了。”
    情理之中。確認肖遠和趙微和無恙,竇司棋繼續詢問下一步計劃:“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這下真是問道最重要也是最棘手的問題,趙微和沉默半晌,才答:“我也是沒個主意,我讓親軍先看樣子朝北撤,最好是到靠近匈奴人的砢則涅去,皇帝現在不敢跟匈奴人起衝突,自然也不會在那裏布設太多軍隊,以免引起匈奴人激動,是個暫時可以安置我親軍的去處。”
    “置於我們接下來去哪……”
    趙微和正色道:“還是得去湘南,李賢在那的勢力到底是個隱患。”
    既然她已經明確地表明方向,竇司棋也隻能順著她,至多是給她想些辦法讓事情沒那麼難辦:“現在最好就是現在把身份偽裝起來,覓個關係不大的由頭,降低被發現的風險。”
    話說得簡單,但是找個什麼樣的身份可叫人發愁。扮作一群學子?普通學子不往京都走往湘南去?扮作旅客?塞外大漠還不夠看?置於官員視察工作更不用說,簡直是自投羅網。
    從前說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現在不一樣,三百六十行,士、農、工,樣樣走不通。
    除非說……
    “殿下,灶房有幾個人不知是生是死,看身上的服侍是波斯來人,衣服被扒個幹淨,該是和那商人一道,可要一同帶走?”死士打開屋門,看見赤條條幾塊大肉一齊映入眼簾,倒吸一口涼氣。
    真是要什麼來什麼,竇司棋與趙微和麵麵廝覷,一切盡在不言中。
    “看來鴛鴦的母親是這一夥人的老大,你去和她聊聊?我看她心軟說不定就立刻原諒你,讓我們隨著商隊一起走。”趙微和向來喜歡給竇司棋出損招,這次也不例外,盡管上一次已經弄得竇司棋和鴛鴦鬧掰。
    “佘小姐根本不知道鴛鴦是她女兒這件事,你就成天異想天開說屁話吧。”竇司棋沒有好氣,憤憤走開。
    是真是不經逗。趙微和在竇司棋身後做個笑話她的表情,見竇司棋頭也不回,自覺沒趣,收起小孩子脾性。其實就算是沒有鴛鴦和母親這一層聯係,趙微和也定然會找佘小姐談這一處交易。通到西域去的商人最講信用,做生意不敢有半點紕漏馬虎。本來社會地位就低,要是被人找事,傾家蕩產一輩子積蓄就沒了。隻要趙微和開口,又拿救命一事要挾利誘,不愁她不幹。
    想到這裏,趙微和心情舒爽,自向死士道:“那就把他們帶上,拉緊點衣服,我可不想看到女女男男在我麵前赤身**的樣子,我沒那種癖好。”
    隨機不再多言,在死士將幾具裸露軀體搬出來更衣前逃之夭夭。
    出門就撞上鴛鴦從竹林裏鑽出來,胸襟前濕漉漉一片,臉也幹淨不見淚痕,臉上表情淡漠。她天生的笑麵相,要不是紅腫著眼睛,根本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對之處。鴛鴦見到趙微和,匆忙行個禮,問聲好。
    見她這個樣子,趙微和馬上知道她剛才起做什麼,該是不想讓人見到脆弱模樣,到竹林裏覓泉水潔麵,也許想幹幹淨淨地見一見母親吧。趙微和念她也是個可憐人,且日後要她有用,於是沒有再做別的落井下石之事,隻略微點頭做個回應。
    二人結伴朝著軍醫的車馬而去。
    軍醫喜靜,且診療也需要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遂將車馬設在竹林伸出,二人找尋有一回才遠遠見到車頂,待走近些,剛巧看見個人撩開簾子彎曲著腰從車中出來。
    定睛一看,素白衣服高束發,不是竇司棋是誰?趙微和下意識看看鴛鴦,見到她沒什麼反應,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但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也不好插手二人的事情,隻得遠遠地站樁,見到二人擦肩而過,卻彼此誰也沒有多出一眼。
    見自己特意來尋找的那人,趙微和急忙上前,心急火燎地詢問:“怎麼了?不是說不來?”
    被問話的人太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悶悶地問句無關緊要的問題:“你能不能答應我件事?事成之後,讓鴛鴦母女兩個自己走?”
    聽她這話,趙微和明白是事成之後,隨即滿口答應:“這是自然,說不定等我成仁,我還會封她們做皇商……”
    話還沒說完,趙微和就被竇司棋狠瞪一眼,她隻好急忙改口:“自然自然,我放她們母女兩個自在天涯。”
    這下二人再沒有後顧之憂,竇司棋點頭答應,自先離去。趙微和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懂得這人為自己做了喪心事,隻能無奈歎氣,道一聲“天各有緣”,架著胳膊不知朝哪裏離去。
    風聲瀟瀟,入竹林而過,震起漫林玉碎聲。
    趙微和坐上一塊不知名大石,目光悵然,望著一地葉堆輕歎:
    竹葉肖肖聆風音,滿林玉碎聲萋萋
    若叫有情化無情,誰言冷夏莫若秋
    竇司棋回到旅舍,自到酒櫃前的桌上取一串鑰匙,上二樓開間幹淨廂房,脫掉衣服歇息。旅舍的東西不比竇府、衛府金貴,卻像是東街宅子那樣,破爛漏風,叫她這個從小金枝玉葉長大的人莫名地有種家的感受。可麻雀出過京都便留下,麵桃也早早被李賢喚會宮中,隻剩下的鴛鴦,和自己險些成為世仇,哪還有半分溫暖可言呢?
    她抱住枕衾,心底一陣懊悔,不該順著趙微和的意願射出那一箭,說不定趙微和還真就善心大發,為著鴛鴦談條件呢?可很快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趙微和這樣的皇家子孫,最是無情帝王家,怎麼可能圍著無名小百姓損害自己的利益,縱使是自己幫她做過不想做的事情之後,她不還是貪得無厭,想要自己去找佘小姐談判呢?
    要恨隻能恨她竇司棋無能為力,不能決定行動,不能謀劃步驟,隻能被人擺布,還扯上原本毫不相關的鴛鴦。
    竇司棋覺得自己真像一個懦夫。她最後還是去找到佘小姐,不顧鴛鴦不想讓母親知道自己身份的意願,將鴛鴦就是那個被偷去的孩子的事告訴佘小姐。佘小姐起初根本不願意相信,知道竇司棋將自己從鴛鴦那裏聽來的有關她的身世的第二種說法一句不差地說出來,佘小姐才捂著眼睛痛哭流涕。
    見她流淚,竇司棋恍惚間在她的身上看見鴛鴦的影子,動了惻隱之心,本來心中已自決定好不會利用在這件事情說服佘小姐心甘情願地當趙微和的棋子,好好將佘小姐安慰一番,待她漸漸平息下來這才準備收拾出去。
    可誰料臨走之際,佘小姐忽然拉住她的胳膊,義正言辭地說要出生入死也要報答她的恩情,她猶豫那麼一瞬。可就那麼一瞬猶疑,她心中那股去而複返的惡念又占領心頭高地,叫囂著、趨勢著、引誘著她將這件事告知佘小姐。
    長久以來積壓的不滿、怨懟,叫她忘記本心,隻一門心思想要在趙微和這裏得到些什麼,從這場黨爭之中搶到些什麼,她總也要朝著皇帝、朝著李賢、朝著趙微和報複,報複自己這許多日以來被人傀儡的痛楚。
    她竇司棋早就不是那個意氣風發、滿腔抱負的少年狀元郎;衛山慶早已成為同流合汙,出淤泥而染的鷹犬。
    可那僅存的良知該怎麼辦?看到一雙極似鴛鴦的眼睛就動搖的心緒怎麼辦?可那早該在步入高廟時就拋卻的傲骨該怎麼辦?
    竇司棋不知道。
    她隻好將心中那份無邊恐懼化進對鴛鴦最毒的詛咒:“你別告訴她自己知道這件事。”
    夏夜溫熱裏,竇司棋守著一方薄薄被衾,縮在破落床腳,隻覺得由心底透出一陣死寒。
    恍恍惚惚間,她好像又見到鴛鴦,她笑著、睡著、吃著,仿佛又回到東街宅子,又回到那個無憂無煩,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那夢境亦虛亦幻,亦假亦實,叫人分辨不清,叫人不想遠離,於是竇司棋跟從本心,甘願沉溺於那無邊夢境。
    第二日清晨,竇司棋是被趙微和的死士叫醒的。她遇著夢魘,苦苦掙紮許久才從床上支起身子,那死士見她久久沒有起來差點就要去找軍醫,結果被她走後立刻坐起的竇司棋叫住:“你叫殿下等會兒。”
    那死士見她來,這才安心,卻沒說話,衝著竇司棋一點頭就走。
    明明又不是不會說話,平日每回見到這些死士跟趙微和見麵都會打聲招呼,怎麼輪到辦事時要說話就一個也不吱聲?不會是趙微和要求的吧,那也太嚴苛。竇司棋暗自腹誹著趙微和毫無人道的訓練方式,鄙夷不止。
    望著那身影漸漸遠去,竇司棋心底好不暢快。她實實在在夢魘了,背後冒著一身的汗,渾身都臭著,粘膩難耐,頭也昏沉疼痛。她用手心撐著額頭,如此難受,可夢中內容又記不起半分,叫她大清早一起便是火冒三丈。
    但是時間不等人,一想到還要趕路,竇司棋就強把自己從床上扯起來,找個浴盆洗涼水,將自己從滿身燥熱氣息中清醒過來,自取床頭一套不知何時送來的新衣更換,鵝黃色一雙襪子,配合一套幹淨利落的商人常穿的夏季款式,再配上一雙波斯靴子,儼然是商業大賈,大概是趙微和夜間讓死士弄來的。
    竇司棋將發冠取下,重新挽上個男商人常梳的發髻樣式,將一頂灰色商人帽蓋在頭上,將頭發全部收進去,才算完事。
    她收拾好自己,出屋關好廂門,將包袱抱緊朝著樓下一路小跑,果然大家都收拾好事物在小院中等著她呢。昨夜的死士都潛伏起來,隻單單留下幾個商人還有趙微和與鴛鴦二人在原地守候。想來佘小姐與肖遠該是身體虛弱,在車上等著。
    二人也皆是裝作商人打扮,趙微和的稍微能看些,是一件靛藍袍子,不過分張揚做作,也不顯得貧瘠;鴛鴦就要辛苦得多,竟是一件土黃色行腳商人款式,那種隨意丟在田邊也不會有人來偷取的那種。竇司棋可不相信這是趙微和選的,隻能暗暗地說一句鴛鴦眼光差勁。她慢下步子,朝著上前而來的趙微和一點頭。
    趙微和拍一拍她肩頭,上下欣賞一番,由衷稱讚:“還不賴。”
    竇司棋笑起來不失禮節:“殿下挑的,自然極好。”
    她四處打量,不見那兩個店主人:“兩姊妹呢?”
    趙微和心知肚明麵上裝蒜:“我叫死士把她們送到邊疆做勞軍去,這種罪犯惡之深,判上二十年勞役也不為過。”
    其實竇司棋哪是真的關心那對姊妹去向,不過是想要借此機會四下望一望,看一看鴛鴦罷。隻是鴛鴦不知何時同佘小姐上車,現在不見去向。她未免有些失落,都叫趙微和看去。
    真是有趣。趙微和衝著她的肩膀捶上一拳,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沒出息。不是你傷人的心?”
    要真說起來,趙微和其實與竇司棋一般高,隻不過趙微和平日裏梳著高高的發髻,帶著朱纓金頂冠,視覺上顯得比竇司棋高,現在二者都戴上平常帽子,就顯得相差無幾,平視之間,也沒有那種君臣相視的隔膜感覺,倒像是一同下海經商多年、出生入死的盟友。
    顯而易見,趙微和很享受這種平等示人的感覺,而且也很樂意屈尊降貴,和幾個平頭百姓平起平坐。
    隻是人變個樣子,從嘴裏說出來的話還是壞人心情,真個兒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竇司棋覷她一眼,懶得再答。
    “別生氣啊,衛兄弟怎麼這麼小氣?不過是句玩笑話語,還當真了?”趙微和一直在挑釁竇司棋的神經。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接下來幹什麼?”
    “直接去湘南,以茶商的名義會方便很多。叫肖遠喬轉打扮一番,進城前跟在車尾,屆時低下頭,必然看不出來。在此之前,你先委屈委屈,和母女兩個共乘一車。”她道。
    竇司棋搞不明白她又是想要鬧哪一出,抬起頭狐疑看她,卻見那神色不似作假,隻得一點頭,應下這煩人差事。
    畢竟車上有逃犯,趙微和必然要確保肖遠安危,這也是不情之舉,竇司棋毫不懷疑要是可以,趙微和絕對不會讓自己在與鴛鴦共乘一車。
    這麼決定下來行程,兩人彼此分離坐上不同馬車。竇司棋撩開簾子時恰好撞見佘小姐給鴛鴦獻殷勤,而鴛鴦則是一臉不耐煩。二人見到竇司棋上車才收斂些。
    佘小姐倒是還好,不懂得兩個人之間有什麼情仇恩怨,始終在做自己的事。鴛鴦臉色就精彩了,一下子由青轉白,又一下子由紅轉黑,五彩斑斕,竇司棋偷偷看的時候都有些驚著,差點笑出聲。
    但到底忍住,因為她瞧見鴛鴦眼底那股不服氣的勁頭,莫名有些心痛,路上煩躁喝掉幾茶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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