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捌·佳人色惱因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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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賢見她沉默,自己倒也不疾不徐。
兩人雖都是熱鍋上的螞蟻,是朝臣的眼中釘、肉中刺,但說到底,自己的處境比及沒有半點靠山的竇司棋來說,要好上千般,單是這皇帝唯一嫡出身份,未來的國君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屆時她便是這年幼長子後垂簾聽政的準太後。
隻是皇帝這些天有意無意的壓製叫朝臣們雲裏霧裏,雖然說傳位給旁係的概率很小,但有了前朝的先例,也非全無可能的事。如若真因幼子年紀尚小,傳位給他人,多年來苦心經營便功虧一簣,她心裏沒底。
皇子派的人越多,對她才越有利。
她才不要當這深宮裏的怨婦,她要做這天下的主人。
“如今,本宮身邊少了一個可供閑趣的人,麟兒也缺一個先生教書,敬仰衛下房狀元的身份,倒樂意麟兒同下房一道鑽研些古籍詩作,不知衛下房可有意做這太傅?”李賢上前一步,將一卷詔書遞與竇司棋。
那素布包裹的東西,一角還微微掉下來,好像是蟲子般,紮得竇司棋眼痛。
竇司棋接過,展開一看,赫然是以自己名義寫的薦師表,明明白白寫著自己向皇帝討要太傅的名號。這運筆的力道,和她在考卷上寫下的如出一轍。可她這近兩月連筆墨也不曾碰過,何來寫薦師表一說?
竇司棋猛然蓋住,五指緊攥住詔書,怒不可遏。
“你叫人仿了我的字跡?”
李賢麵貌淡然,坐在一旁的主人椅上,還留著一盞下人留下的冷茶:“衛下房怎如此憤然?可知朝中臣子對皇妃大叫可是大不敬,衛下房莫非想要以下犯上?”
她小口吸嘬,苦澀的茶葉像隻不聽使喚的毒蟲攀附在舌尖,她惡狠狠地吐出來,叫了一聲:“我呸,哪個新來的刁奴?連茶水也不會泡,我李府什麼時候找個下人專找了個這般不懂規矩的?”
為了接待宮中回來省親的李賢,李府確實從內到外重新修整了一番下人也換走了些個七老八十的老婦老吏,新購幾個年輕的小官,大致陳設除了貴重的,年久失修也一並換掉,這個屋頭充斥著新事物的黴味。
竇司棋的拳頭攥得更緊了,她壓下自己那躍躍欲試、將要抬起的眼皮,盯著腳下一塵不染的青石板,不去看那人。
非是她膽小怕事,被這所謂“國母”嚇住。
她到底是皇子生母,天子的枕邊人,自己想要在仕途上走得順利,萬萬不能和她起了爭鋒。
今日一番,她算是想通了。
這幾個黨派怕是打一開始就鐵定了心要拉自己同流合汙,也難怪趙微和那日說的“喜事”如此突兀、如此詭譎,那“監皇嗣”一案,不過是趙微和為了打消皇帝疑慮,暫避鋒芒才與李賢達成一致,讓李賢手執這“榮譽”,使些手段,好逼自己這位萬千學子的榜樣站隊罷了。
隻是趙微和恐怕沒想過這李賢心狠手辣,竟然謀劃這樣一筆,找了個把趙微和一起拉下水的罪名,還斷了她趙微和拉攏自己的門路。
她竇司棋檢舉揭發帝姬霍亂民間,那她究竟是帝姬派還是皇子派,這立場,不就已經分明清晰了嗎?
這仕途,要麼按著被算計好的路走,要麼一條命撞死千古留名。
左右都是不好過。
她含恨咬住下顎,盡量不讓情緒外顯。
李賢波瀾不驚看著她幾欲發作的臉,手中卻沒有鬆開一瞬,心下了然她的決定,唇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望著水中的倒影,咂咂嘴:這一局,是她李賢贏了。
她將最後一點杯底飲盡,半晌才慢悠悠開口道:“本宮也不為難衛下房,下房自可以先將這薦師表帶回,思索三兩日,這幾日麟兒感染風寒,在宮中養傷,屆時下房想通了,麟兒的病也該好了。”
竇司棋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近侍見竇司棋出來,知道自家主子已經談完,自覺地轉身進屋。
她三兩步跨到李賢麵前跪下:“賢妃娘娘,肖內廷那……怕是沒法子了。”
李賢聞言一愣,她背對著近侍,沒人看見她臉上古怪的表情:“她自己便是要這般,能怪得了誰,本宮攔都攔不住,誰又救得了她!罷罷罷!這人的死活亦不幹我事。”
她盯著湖中的那片倒影,影中的人眼角已生出斑駁碎吻,她怔然舉起手,一攏住鬢角周圍的碎發,散下來貼住眼角,將那道醜陋的紋遮了起來,手下意識伸出去。
身邊的侍女懵懂著看著她怪異的舉動,一頭霧水,還以為是她出了汗,要帕子,緊忙將手伸進懷中去了一方羊毛方帕遞過去,低眉順眼悄悄盯著湖中影子的臉色。
李賢沒接過帕子,見侍女沒明白她的意,剛想要發發脾氣,抬頭看時才發現自己身邊沒有那人的影子,眼神裏充滿了疑惑:“去哪了?”
侍女喑然,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還當主子問那位剛剛離去的中書舍人:“衛下房自已先走了,不過半刻,想來還沒走遠,娘娘若是需要,奴婢可驅車將衛下房尋回來。”
李賢搖搖頭,答道:“走了便罷了,先讓她好歹自己想清楚了。”旋即將手縮回來,遣散了下人,自顧自地朝著家中原先屬於自己的閨房走去。
一方潭水死寂,沉默得像一片銀鏡,竹柏疏影相接,掩住大半天光,叫人看不清這淺淺的一方水池裏,可有幾尾紅鱗,有幾莖藻荇。
竇司棋登了衛府的車馬,起先一早便叮囑了馭手過幾個時辰到李府來。馭手怕再弄丟了這位主子,提前了半個時辰,早早來了,恰好碰見竇司棋出門。
“衛公子,前幾日您到”連郡閱籍”書館裏頭定的書,今番都已經到了,衛姑娘替您收了書房。”馭手將馬鞭抽打在渾圓馬屁上,驅使那匹從宮中出來的寶馬背著沉重的市井鞍子走動。
“嗯。”竇司棋心情不佳幹巴巴地答了。
馭手明白這位主子怕是遇上了什麼麻煩事,擔心自己再問下去會遭些罪,忙忙閉上嘴,充做啞巴。
竇司棋回至府中,正巧碰見鴛鴦在院中逗狗。
鴛鴦將腦袋伏在石桌上,手中扯了牆邊半莖狗尾草,在麻雀狗鼻子前晃,後者顯然也是玩累了,半眯著眼睛,在石桌地下喘著氣。
“你這是……逗了一天的狗,不累嗎?”
鴛鴦抬頭看她一眼,旋即又將頭轉回去。
竇司棋這才明白她背後的傷口仍困擾著她。竇司棋走進房中尋覓起麵桃的身影,不知道那姑娘到了哪裏去,她將衛府裏外翻遍都沒有見到個人影,竇司祺怏怏出門,盯著伏案的鴛鴦,沉默半晌:“你上過藥了嗎?”
鴛鴦搖頭,其實竇司棋不說她都不記得還有這回事,她想著昨天都已能下地走路了,傷口該愈合了,隻是沒想到竇司棋臨出門囑托了麵桃看著自己,目的就是她安生待在家裏。其實她的傷已好得大差不差了,隻是竇司棋不放心。
“麵桃不知到哪裏去了,那你進來,我幫你上藥。”竇司棋道。
鴛鴦一愣,想起來自己和竇司棋還是兄妹關係,這麼說來哥哥給妹妹上藥其實也很正常。
她沒想太多,跟著去了。
竇司棋進門後,給鴛鴦拿了件素色褂子,背襟處有個小洞。
“這是什麼東西?”鴛鴦將這件單薄褂子托在手裏。
“給你上藥用的……你先去換,待會兒我給你上。”竇司棋語氣還是不好,雖說回了衛府這麼個好歹能稱的上是“家”的地方,但終歸麵桃還在這裏,李賢的眼睛就時刻黏在她身上,夜長夢多。
一想到這,竇司棋的神色更冷。鴛鴦換了褂子回來見到她這般凝重神色,以為是自己不老實換藥惹得她生氣,登時傻站著不敢多說一句。
竇司棋見鴛鴦換好衣服出來,轉過身自顧自地掀開藥脂盒蓋,去過一片潔淨牛角刀挖了半刀,轉過身見鴛鴦還遠遠地站著。
“你還傻站在那裏幹嘛,待會傷口愈合慢你又鬧。”竇司棋臉色不好。
這樣一說,鴛鴦才挪動步子朝著她來,隻是沉悶的腳步沒有什麼感情,至少比起進門前的歡欣要沉靜了許多。
竇司棋扳過她的後背,素色褂子很合她身形,是前日上街置辦家用時一並定的,後背的小洞正巧罩住傷口,虯結的黑疤在蝴蝶骨上格外醒目。竇司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將牛角刀抹到鴛鴦的後背上,棕黃色的刀角劃過肩胛骨,微微地被銳處掛起一道紅痕。
濕潤的膏體滑落,掉在鴛鴦的腰窩上。一陣冰涼順著鴛鴦高熱的皮膚化開,淌過一道旖旎水痕。鴛鴦驚叫一聲,竇司棋急忙將牛角刀從鴛鴦的肩胛骨挪開,去接那一片滑落的藥膏,藥膏全部化開,竇司棋隻好握住鈍處沿著鴛鴦的腰窩往上刮,將正好融化的藥液均勻地塗抹在鴛鴦的傷口上。牛角刀所過之地,立時在白脂上泛起片紅。
藥上好,需要風幹,鴛鴦趴在榻上,雙手托住下巴,眼神迷茫地看向床頭。
竇司棋取來盆水輿洗牛角刀,用手指輕輕摳去殘留的藥脂,在水中化成一片清亮油膜。
“你當真隻在府中逗了一天狗?”竇司棋給鴛鴦上了藥,被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一刺激,頓時便又將李賢的事情丟在腦後。她實在是想象不出來,鴛鴦得是和那條狗待了多久,才會使得連那條狗都累得趴下來。
“嗯……”鴛鴦遲鈍地哼了聲。
竇司棋納了悶,怎麼這人也累成這樣,連話得說不出來?
她轉過頭,正撞上鴛鴦拗著頭往回看的目光。她想起馭手說過鴛鴦替她收了書,猶疑片刻:“你幫我把書收下來了?那你大可以到書房裏看些閑書打發時間,你該進去了,那裏頭的書類也挺全,總不能你專愛看些禁書……”
竇司棋話說一半,鴛鴦因為窘迫轉過了頭。
竇司棋懂了,鴛鴦是村中女兒,沒有像她一樣念學堂的機會。
竇司棋忽然想起來自己在書櫃裏留了一部專用於給黃發小兒識字的書冊,幹脆站起,跑到書房找了來,攤開在鴛鴦的麵前。
從兒時起她就講這部識字冊背了千八百遍,哪個字哪一頁她都熟記於心,依著記憶翻了幾頁便找到了自己要的字。
她指著書冊上的那個字符,對著鴛鴦道:“這個是”衛”,你和我的姓。”
鴛鴦呆呆看著這個十個手指數不完筆畫的字。
竇司棋略歎口氣,又翻了一頁:“這是”萌”,我給你取的名字。”
這個看上去要好記住得多,但對於一個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的人來說會不會有點太複雜了,竇司棋忐忑不安地想。
出乎她的意料,鴛鴦盯著這個字眼看了幾番,手指頭懸在空中比劃了兩下,隨後將頭上下一點:“我記住了。”
沒想到這樣機靈,竇司棋將書塞到鴛鴦的懷裏。將被子扯過來該在她外露的背上:“藥已經幹了,你先睡吧,今天便先認自己的名字,我往後慢慢地教你更多的字。”
鴛鴦還沒來得及回話,竇司棋逃也似的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