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柒·黑油洞中善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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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過後,耳邊響起一陣鐵靴踏地的聲音。這些聲音整齊劃一,沒有絲毫紊亂氣息,一聽便知是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朝廷有意抑武,這破敗山鄉裏何來的軍隊?
竇司棋一皺眉頭,手中也抓緊身下的瘦草: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昂起頭,奮力張望,想要看清究竟是怎麼樣一回事,那鈴醫卻仿佛有意阻撓,將二人身前的葦草攏做一處,遮得嚴嚴實實。
她看不清,隻能憑借著聽覺去判斷發生什麼事情。
那些腳步停在遠處,該是一個空曠的地方,然後是很多的類似於從牲畜身上割下來的肉砸在地上時的“嘭”聲,混雜著水聲,淅淅瀝瀝的。
竇司棋越聽越覺得奇怪,鼻子裏飄來了屍體腐爛的黴味,惡心得她險些嘔出來。
那些聲音停下來之後,鐵靴聲又略過耳畔,漸漸地遠去。
待再也聽不見那聲音,鈴醫帶著竇司棋從葦草裏鑽出來,想著剛才的聲音傳出來的方向飛跑過去。離著那地越近,那股令人不適的氣味就愈發地重。
到了地方,二人的腳步一齊頓住。
眼前的景象叫竇司棋眼前一陣眩暈:竟是十來個人,被像隨意堆疊幾張廢紙一樣,輕飄飄地圍成個人肉堆,無一例外,他們的臉色都是烏青色,手上腳上沾著黑色汙泥。有些的皮肉撕裂,緊緊連著一層薄若蟬翼的皮,森森白骨裸露出來,創口油膩膩的滲出黃液。
竇司棋倒吸一口涼氣,再也忍不住,跑到一旁,蹲在草叢裏,把沒有絲毫粥薺的胃袋吐了個天翻地覆。
她難以置信眼前的景象,在這樣太平的日子裏,還會出現災年時才有的“人堆”。
幹扁的胃囊再也傾瀉不出任何東西,也顧不上新換的衣服,她扯過袖子一抹嘴,轉過身去看鈴醫。隻見她的身邊不知何時又湊過來了幾個瘦削的人影,竇司棋一看,都是些尚未及人事的黃毛小兒。
她走上前,見鈴醫和那些孩子在死人堆裏翻找什麼,她強忍再次嘔吐的衝動,上前拉住鈴醫:“你們要幹什麼?人死了也不讓他們安息嗎?”
鈴醫冷冷地看著她:“我們在找活人。”
“活人?這一堆裏怎麼可能會有活人?,便是有,也早已被屍氣浸氣亡而死。”竇司棋去拽鈴醫的手腕,又去扯小兒的衣服,妄圖阻止他們的愚蠢行徑。
“放你的狗屁,多少人是暈了而已,你不幫忙,還要再一旁譏諷。白眼狼,給我能滾多遠滾多遠!”鈴醫費勁甩開她,抓著自己的袖子,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嘴中動著,無聲地描繪著什麼,接著一頭紮進死人堆。
竇司棋心中氣憤,將將發作,倒退半步,望著鈴醫的背影又看一眼,一咬牙,心中默念庸人自擾,果決轉身,順著路上跑。
可惜沒跑幾步,她就遇上了這山裏比豺狼虎豹更可懼的東西——先前的那隻軍隊去而複返。
竇司棋暗叫不妙,拔腿就要跑,耳邊是領頭之人夜煞般的低語:“抓住她。還有那些在”豕”旁邊的”豚”。”
竇司棋不及反應,左肩已被人扣住。力道之大,她整副骨架劇烈震顫,刺痛仿佛化作血液滲進骨殖。她眼底一黑,明白縱使自己有天大的本領也難逃今日一劫。
雖然自己命中注定,但總還有人能免除這無妄之災。
她趁著另一隻手尚能活動,屈起二指學著鈴醫置於唇邊,發出一聲響亮的哨聲。
那哨聲回蕩在悠悠山穀間,回聲遼遠悠長。
哨聲才畢,她就被領軍之人捏住脖子提了起來。氣管被人扼住,她的臉鼓成醬紫色,四肢奮力掙紮卻毫無作用,眼前迷蒙一片,耳朵鼓鼓脹脹,聽不大分明。
隻能聽見從那人輕笑,嘴裏零星冒出幾個字:“這隻”豚”,帶她下黑油洞……”
其餘的再也聽不到。
她暈死過去。
再醒來時,她是被那濃烈刺鼻的黑油味嗆醒的。
她捂著脖子,“哐哐哐”地咳起來,像是要將肺葉子也給嘔出來,她撲在地上,發帶散落在地上,枯黃的頭發像是亂麻,狼狽至極。
腦中像是糊了團漿糊,像是在脖子上掛了千鈞重的鐵塊。她奮力地回想醒來之前的事。她那時候雖然昏過去,但並沒有被掐住脖子很久,幾乎是在她閉上眼睛的一瞬間,那扼住她喉管的人就鬆開了手,任由她落在地上,像具腐肉落在地上,發出不大的悶聲。
所以她意識清醒地記得,後來她身邊的人把她拖起來,提著她的胳膊走,鞋底蹭過粗糲沙石,磨破幾個不小的洞,腳下的皮膚被刮得生疼,向外翻出紅肉。可她根本就顧不上滿身疼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那聲音她曾在何處聽見過!
她忍住胃裏升騰的噦氣,扶著打滑的牆壁站起來,四下裏望想要找到那個聲音的來源。若是她未猜錯,那個聲音就是鈴醫口中稱的“主人”。幾個扛著鋤頭的人,從她身旁擦肩而過,但都低著頭,始終沒有朝著她看過一眼。
竇司棋望著這些人,身形無一不瘦臒,臉上仿佛隻是一張畫皮,眼神空洞,就像是一個個不知困倦的機關。
竇司棋低首沉吟,現在能見到“主人”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隻得暫且放著不管。
先搞清楚自己在何地,才好再做打算。
她蓄力伸出手,攔住一個看上去精神稍微沒那麼差的人,出聲問詢:“這是何處?”
那人被她拉住,停下來前進步伐,久久才抬起眼神看她。可僅僅隻是抬眼片刻,又深深地垂下頭去,再不管竇司棋執著的追問,硬生生地攆著她往外走。
竇司棋掙脫開來,閃到一旁的山道中去。她抬頭望那看不見天的四方嶂嶺,就像是一個無窮無盡的坑,多少人掉進來便再也無法出去。
這種活埋人的事,她是第一次見。
隻是現在她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思考,這些究竟是怎樣一回事。當務之急,是尋找出過這個地方的路。她潛在暗處,像是隻盯梢的豺,打量著過往的兩派不同的人。
一派是身著甲胄,腰間佩了半條樸刀的守衛。他們的眉角紋了個狀似虎眼的詭譎圖案,麵上罩著半張獠牙麵具,就像是傳說中虎誕三子中彪的化身。
一派便是一直在流動的,被稱為“豚”的人。這些人大多是布衣平民,想來是被強征而來。
黑油味中滿是不安,就像深邃的山道一般,看不清黑暗之下蟄伏著什麼樣的惡獸。
竇司棋觀察半日,這裏守衛雖不算多,但光憑她一人無法突圍至山口。她不確定自己臨走前的那聲口哨是否被鈴醫聽到,不過就算被聽到,鈴醫帶著那幾個孩童逃出生天的可能也不大,在她吹響那聲口哨前早已有了侍衛踏風而去。
如果找到鈴醫,二人商議或許還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如若鈴醫成功脫逃,她也決計不會責怪。
她這麼想著,便再不顧忌腳底疼痛,任由腳底滲出的膿液混入腳下髒汙的岩地上。她貼著山道,盡量避開眾人,往深處走去。
依據她的觀察那些來往的“豚”中,有很大的一部分即使沒有拿住什麼器械,依舊朝著深處走。
她心中升起這麼一個念頭,那麼在這山崖深處,必然有一處供給歇息的地方。
在那裏等著,總會比幹愣愣地傻站在原地,望著過往人群一個個找要聰明。她順著山道,在一處沒有守衛看守的地方,趁機混入人群,隨著人流往裏走。
山道曲折,她拖著傷腿走了半日,總算是跟著人群到了那處她意料之中的“圈”。
這裏相較與狹窄山道顯得空曠許多,是一處往內凹陷的山穴,日光被厚重山體遮住,這裏的人升起篝火以供照明。
竇司棋不敢懈怠,跳入人群中尋找那個瘦小身影。鈴醫侏儒,在這個時候成了優勢,隻要她出現,竇司棋就能一眼認出來她。
天不遂人願,這裏的人並沒有那與之相符的個子。
她強耐住心中將要滿溢的不安,心中正別做打算,走向角落。
斜裏伸出來一隻手猛然扯住她的腕部,竇司棋心中一驚,隨後被拉入角落。
“是我。”鈴醫的聲音傳入耳中,竇司棋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你如何到這,是被抓來的,還是自己偷溜進來的?”竇司棋低聲詢問。
“你的哨聲我聽到了,我把孩子們藏好之後就躲進葦草,看見你被帶走,就跟過來了。但我沒直接跟著你們進這山穀裏來,山穀口有重兵把守,我是繞著山從山上下來的。”鈴醫快速解釋。
果然和竇司棋想得不錯,這地方守備森嚴。
“那現在我們如何出去?”
“暫且沒法,山上的路不通,我是從山崖上跳下來的。但是先前這裏曾有人逃出去,必是有路……暫且先尋。”
時間緊迫,話不多說,二人立刻準備動身。
朱山是京都附近的一條並不惹眼的山嶺,鮮少有人蒞臨,也正是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在這蜿蜒曲旋的危嶺中,還有一處“黑油洞”。
“黑油洞”從山頂向下蔓延,就像是一個天然的陷阱,凡是知道它並且想要得到它的人,多調入洞中,此生無法逃出。
鈴醫先前爬山偷進來的時候已經摸清了前半截山的地形,能夠逃出去的位置都派了重兵把守,沒有偷天渡日的可能。二人隻好著眼於那未知凶險的後半截山。
鈴醫顧忌著竇司棋腳傷未愈,旋即令她在一處人少的地方貓著,自己繼續往深處潛去。
她不願閑著,卻因腳傷,隻得伏在草叢之中,觀遠處的動靜。
遠處“豚”的動作貌似慢下來,並且變得雜亂,她驚奇發現,先前的守衛不見了。
守衛換班,這是一個好消息。她急不可耐地想要隨著鈴醫的腳步而去。
可忽然響動的靴蹄相交的摩挲聲,讓她如同一隻驚弓之鳥,霎時間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聲。
她隱在草裏,見到是一批守衛,肩上像是扛著麻袋一樣,將幾具綿軟的身軀摞起來,在離她十幾米遠處,像是隨意的垃圾一樣拋在地上。
竇司棋將口中涎水咽進幹澀的喉管,她隱隱聞見那股令人不安的腐臭,撩撥著她喉嚨間的癢意。她真真是被嚇破了膽,死命忍住口中噦氣。
要是被發現就完了。
好在那些守衛並未過多逗留,隻把這些人倒在地上後就回去了。
竇司棋長舒口氣,轉身起來要走。可她偏不該,回頭望向了那死人堆。
那一攤毫無生氣的肉堆,散發著令野狼瘋狂,令兀鷲歡舞的氣味,為什麼鈴醫卻還是想瘋了一樣地,如此執著地尋找那幾近不可能的生機?
她生生止住將要邁開的腿,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即使是守衛剛離去不遠,隨時可能有重返的可能,她依舊邁開了那腐爛的腳掌,縱然是被發現,她似乎也毫不畏懼了。
反正要是逃不出去,她也是爛命一條,撿個人走又有何妨?
她衝到死屍裏,撥開上麵已經沒半死溫熱的軀體,手往裏插,觸到一具尚留餘溫的柔軟。她心中泛起千萬波浪,將那雙漸漸發寒的雙手從裏麵拖出來,背著並不算是沉重的軀體去追鈴醫的腳步。
閑話(倒茶:
這些天就是一邊寫寫寫新的,一邊改改改舊的,然後一邊做夢,夢見自己崽子開開心心圍在一起包餃子,然後醒來又要麵對自家崽子吵架有種手伸不進屏幕把崽們扯開的無力感。
作者閑話:
上期謎底:奈
這期謎麵:禁止放羊(打一唐代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