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陸·女兒身份被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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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司棋背著鴛鴦找了家醫館,請醫師為鴛鴦診脈。那醫師見鴛鴦傷重,便領著她進門裏的藥床坐下。
竇司棋本想一道兒跟進去,腳剛邁了半步,被鴛鴦紅著臉推出去。竇司棋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她又忘了自己現在不算女兒身。
在外麵站也隻是幹站,竇司棋索性出醫館去錢莊取錢,她進門直往櫃台走,找了掌櫃,取了小半袋銀錢。她猜的不錯,竇氏在京都還是有點資產的,至少可保她衣食無憂。
回醫館路上,她又經過茶市。
一來一去早過了中午,現下原先的來往商人客人都各自回家歇午覺,隻剩下幾個攤位擺著,偶爾幾個過路的人停下駐足觀看。攤位上三三兩兩散著些茶餅,多數被揭開了包紙,看樣子大概是品相不好,客官不願意要,被退回來的。
這剩下的小攤就有先前鴛鴦中意的賣龍井的攤子,竇司棋路過一頓,無意間瞥見一塊包裝還算完好的茶胚,繼而停下了急躁步子。許是四月末,天氣愈發炎熱,客商隻在腰間著了件荷粉色的肚兜,隨意地係了個結,蒙了層半透葛衣。
她恍然記起來那袋碎茶被收在被偷去的包袱裏,如此先時與鴛鴦的約定怕是做不得數了。既如此,她該做些什麼以充補償。
“老板,這怎麼賣?”她指指那塊茶餅,呼喚酣睡的客商。
客商從椅子上彈起來,合好胸前的兩片葛衣,將那塊被竇司棋指著的茶餅拿起來:“這個?這個我本不打算賣,你想要也成。”
她一手支著腰,一手輕輕晃動自己手裏的蒲扇,眼神中帶著午後嗜睡的困頓,看上去倒真不在意茶餅是否賣得出去。
竇司棋點頭,動作幹脆,一麵從錢袋裏頭掏錢。
女客商見她掏錢,神色略有驚訝,不過隻閃過片刻,又恢複了那份慵懶情態。竇司棋才從包袱掏出幾兩整銀,糾結了一會兒眼前人要不要這整的。抬頭時正想要和客商解釋,先到別處去兌,客商手裏的蒲扇搭到了她手上:“唉,便也不收你錢了,瞧你長得這般俊俏,料是個姑娘,這茶我就送你了。”
說著她一麵把茶餅包進油紙裏頭,一麵把其它的貨收起來,不等竇司棋反應,她便已經收攤,回去歇覺了。
竇司棋盯著她的背影瞧,又上下打量自己一番,細細想半天她的話:“原來能看得出來的嗎?”
片刻後,竇司棋也離開此地。
小巷裏頭空蕩蕩的,隻在牆角處堆著普通人家用爛了的廢物,沉悶的耷拉著,是無聊的孩童們一個可供消磨漫長童年的地方。
竇司棋路過條小巷時,忽而聽見後頭有什麼聲音,悉悉疏疏地響動,她轉頭看過去,地上滾著一條車軲轆軸,竇司棋好生奇怪:“怎麼會有車轂?”
自是沒人回答她。
她也懶得再想,腳步挪動轉身要走,忽一雙冰涼的手貼上來。竇司棋原本以為是誰,回過頭看時卻隻看到一隻流著滑膩膩油水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有點反胃,想抽出手掩住嘴巴,卻被這人用出奇大的力氣死死拽住。
竇司棋察覺到不對勁,掙紮得更加激烈,那人眼見竇司棋要掙脫,吹了聲音調不高的哨子,又從斜裏伸出來一隻手捂住竇司棋的嘴。
“唔!”
竟想不到有兩人!
竇司棋驚詫要喊,她手舉到半空,未及她掙紮,口中散進一股異香,鼻子呼吸間軟了身子,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竇司棋頃刻隻覺腦中阻滯,天旋地轉,昏死過去。
再轉醒來時,她已身處一處畜牲圈,雙目前蒙了層灼眼白光,隻能依著周遭的腥臊氣息判斷自己所處的位置。
“我這是?”她朝四下裏摸,拽到根細長的東西,下意識地拉一下。畜牲被扯得痛了,登時叫起來,不滿地蹬蹄子跑了。
竇司棋聽出來是豬叫,立刻想到自己該是在豬圈裏。
“奇怪了,我不該在這。”她的手指撐在地上,濕濕滑滑粘膩一片,臭氣充斥著鼻腔,如若不是眼睛不適,她若看到眼前景象,定然會將昨日飯食全傾出來。
她勉強站起,藥勁兒還沒過去,身子酸軟著動彈不得,隻好扶著硌手的籬笆站起來。
恍然間,一聲驚叫在耳後響起,她轉過頭去卻隻看得見一片白光。
心中不安強烈,她警覺蹲下身子。
“主人,我求求您了,我們真沒有了。”那聲音抽抽嗒嗒,像是個姑娘在哭訴,先前那聲驚叫該是這人發出來的。
“那就讓你的哥哥,頂了這差事。”另一個聲音傳出來,竇司棋覺得有些耳熟,可腦子鼓脹著,一時間想不起來曾在何處聽見過。
她仍想接著聽下去,卻忽被什麼東西套住手腕,把她往遠處引。竇司棋一驚,連忙想要掙紮,兩隻腕子卻被牢牢地扣在一起。
“你是誰!”她硬拽住,把腳沉進身下的汙泥裏。她再顧不得心中的那股隱隱不安,陡然高聲。那股勁頭不大,即使用盡全力掰扯,對竇司棋來說沒有半分動彈。
如使一個十歲頑童來拉扯,力氣也要比這樣大得多。除非是個天生侏儒,否則絕不會力度如此柔弱。
這人傷不及她。
“你是誰?”想到此處,竇司棋低下聲音,再一次訴求。
“……”那人沉默著,竇司棋感受到手上的力道漸漸收緊了,“先同我走。”
竇司棋還想要做掙紮,那人使了巧勁,竇司棋腳底不聽使喚地動起來。
如此,她隻好任由這人把自己牽走。
不知走了多久,竇司棋隻覺得走得腳酸,天色暗了,她眼前的白光漸漸散了,轉而是一片沉寂的黑。
前麵的人停下來,她險些直接踩上去,膝蓋頂到那人**她才反應過來。
“嘶——痛死了!”那人恨恨在她腿肚上打了一拳。
竇司棋不明就裏,手蜷在身側,對於那人的憤怒視若無睹:“你帶我來這裏什麼意圖?”
“噗,”那人似乎是沒有忍住笑,倚靠這欄杆大笑起來,“你真是個跳梁的角兒,這樣直愣愣地問出來,早要被別人誆騙!這樣白得的答案,我說了你會相信?”
竇司棋不想理會她這麼多,隻是沉默著,再未發一言。
周遭氣氛很安靜,空氣中凝了股淡淡的草藥味,略有些澀,手下晃動時指尖觸到一片柔軟,竇司棋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那是一塊布。
她的肩膀猛然被人往下壓,**落到一塊軟墊上,臉上被敷上了片什麼涼絲絲的東西。
“你……”
“別動。”那人用手扶住她的腦袋,低聲嗬斥。
竇司棋知她並無害自己的意思,如若真有,她現在也不會還好端端的坐著了。現下她眼中漆黑,什麼也看不到,隻能任由她擺布。
昏黑眼前突然亮起一抹亮,雖不大分明,依著周遭的動靜,竇司棋明白是這人點了桐燈,棉芯在苦味桐油中跳動著,長出一團火星,畢畢剝剝地響。
那先前敷上的東西又被取了下來,竇司棋還沒反應過來,眼周處就泛起了火熱的灼燒感:“嘶——”
“你且忍忍。”那人製住她想要往一旁偏的腦袋,利落地又取出幾枚銀針,對稱著眉心在另一隻眼周刺入,隨後在她的太陽穴捏了一下,又等了半刻,才將所有銀針盡全取下。
“好了,”她將幾枚銀針收入草席,兩隻拇指撫著竇司棋的眉毛,輕施力按了一回,“睜眼瞧瞧。”
竇司棋依言睜開眼睛,眼前那團光亮逐漸彙聚成一束微動的火苗。
竇司棋訝然,木著身子眨眨眼。
“噗哈——”有人憋不住笑,倒在一旁,撞到桌椅,發出不小動靜,“你瞧一瞧你,看上去多傻,難怪會被坑到這樣的死人窩裏頭。”
竇司棋順著聲音傳出的方向看,總算是把那人的真實相貌看了個分明。
那人身量確實不高,五尺左右,也不胖,像棵幹癟的菜苗,臉上生了些許皺紋,但還是看得出來年紀不過二三十。
竇司棋並不在意她沒完沒了的大笑,隻是等著她漸漸地緩過氣來,才站起走至她身旁,問:“所以,你到底是誰?又為什麼把我帶回來,治我的眼睛?”
那人慢悠悠扶著身邊的椅子坐下來,盯著竇司棋的眼睛打量:“無不無趣,搞不懂你們為什麼一定要刨根問底,帶了就帶了,當我行善積德,好和這死人窩裏的其他人到十間閻羅那裏的時候,可以判罰輕些,下輩子投個好胎,不至於投個畜牲道。”
點到為止,她眼睛眯成一條縫,叫人看不清她眼裏的情緒,閉上了嘴。
竇司棋沒糾結,隻是再確認了自己的處境:“我現在在哪裏?”
“你身上臭死了,我才不要回答你的問題。”她臉上惡意地浮現出來一副嫌惡的表情。
竇司棋明了她這是在轉移話題,如果真的嫌棄,那麼這人便不會將自己從那泥濘臭氣的圈子裏拖出來。
竇司棋沉默半晌,羞赧開口道:“我沒有換洗的衣物。”
那人麵上神色不變,她自然知道,從第一眼見到竇司棋她就明白這人不屬於此地,更遑論說會在這裏有供給生活的物什。於是在竇司棋抓著身上髒汙的敝衣,進一步難堪前,她從自己的榻上取下一套不稱自己身形的衣物。
“穿上。”
竇司棋眼神黯然,盯著發呆。
“你不要?那你臭一輩子吧。”她重重地哼一聲,確保竇司棋即使是聾了,也能夠聽得見,手中動作卻幹脆。
竇司棋眼光活泛,在她收回前,先一步劈手奪過。
“你……哼。”那人望著她,雖然身形矮小,但仰視的目光硬生生被那人高倨不下的頭顱撐出氣勢。
竇司棋轉過身去,背著那人道:“你別看。”
那人不屑於此,自在竇司棋話未出口時走至院中去了。竇司棋久久不見應答,轉過身才發現身後空蕩。
她略一抿唇,將身上衣服悉數解下。
女子柔美的形體顯露出來,平日裏總被裝束裹挾著,此刻總算得到解放。竇司棋望著自己頷下被白布勒得扁平的胸脯,指尖攥著係帶糾結。思慮片刻後,她將係帶解下,隨手放在一旁榻上。
反正此處無人認識自己,正好那人給的衣飾又為農人耕作的便裝,較為寬鬆,隻要謹慎些,未必有人看得出來。
衣物上身,竇司棋這才發現自己貌似想得太天真了。這件衣服雖要比那鈴醫身上的看上去要大不少,可套在自己的身上還是顯得小了很多,手腳稍微一動作,自己的女子身份根本掩飾不住。她有些煩躁地抓著這件偏小的衣物,伸手想要把那係帶取回來。
可那原本置於榻上的棉布不知何時被風吹得飄落下來,掉在地上,同那幾件沾了髒泥的衣物混在一處。
“怎麼如此拖遝?”鈴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竇司棋再顧不上這麼多,將地上髒衣抱起,掩住那女子裹胸所用的係帶。
“我反應有些遲鈍,這件衣服又不是很合適我的身子,固動作有些緩慢。”竇司棋臉幹。
“這樣啊,”鈴醫眯起眼睛,像是知道什麼似的,刻意延長了聲音,像隻狡猾的狐狸,對著樹上的烏鴉循循善誘,“那我盡快地幫你把衣物洗滌幹淨,晾幹後換上?”
竇司棋猛然搖頭:“不必、哪有讓一介與我不相幹的女子幫我做事的道理,你又非我妻我母。”
“”與你不同”?怎麼個”不同”法?”她溜出個餌,像個老道漁人一般,靜等魚兒上鉤。
竇司棋腦中閃過鴛鴦的臉,對啊,自己也是女子,怎會與另一個女子不同?
這一愣神徹底漏了馬腳,鈴醫心滿意足地彎起唇角:自己果真猜得不錯。
先時為這人療眼時,她摸著骨頭便覺得不對勁,正常男子的骨骼絕非如此纖細,再看她身形,這人雖著書生裝扮,可身軀著實清臒,卻又挺拔,不像是生病的樣子。隻可惜未能為她把一回脈,如若脈象真非常男子,便證據確鑿。
心中有了答案。隻是這人為何要女扮男裝?
她本欲接著追問,但細一想來日方長,自己大可以在不意之秋套話,這人才著了自己的道暴露女子身份,再想旁敲側擊恐怕沒那麼容易。
思及此,她便不再糾纏,回到一開始的問題。
“此地叫做朱人窟。”她回答。
竇司棋又是一愣,她沒從剛才的話題中脫離出來,想不到鈴醫竟然未繼續追問。但轉念一想,她又不禁冷汗頓流。
這人怕是猜出些什麼了。
她打量著鈴醫臉上的表情,希望驗證自己心中猜想,可鈴醫卻並未繼續看她,而是轉過身去,朝著門外走。
無論這人處於什麼目的,好歹這個話題絕不會繼續下去。至於鈴醫猜出了什麼,她大概也明白,好在她並沒有想要以此作脅,威懾自己的意思。
竇司棋一咬牙,追著鈴醫的步伐而去。
“我從未聽說過。”
“京都出城以南,五十裏,有座朱山,這莊子在它腳下。”
竇司棋低頭默念,掰著手指,有些疑惑抬頭:“為什麼管這裏叫”死人窩”?”
那人仿佛就為等著一刻。
她嘴唇紫漲,手指緊緊地捏住自己的衣襟,把本就褶皺滿布的縕衣攥成一股繩,緊緊兒憋住氣,臉上漸漸有點蒼白,她的眼神裏仿佛有什麼東西從胸腔裏躍上來,在那漆黑的瞳孔裏狂妄地搏動。
片刻後,她漸漸地平複,隻是臉上的表情卻緊繃一刻不懈,再沒有了先前那沒大沒小的樣子。
她望著四周荒蕪,沉默不語。
竇司棋隨著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四麵都是雜草,長的要比屋門還要高出幾尺,想來是久未有人來剪裁,零星幾點的燈火在草間微微晃動。
竇司棋臉上訝然不已,這個莊子裏房屋挨得緊湊,對於尋常山莊來說,規模並不小,無論如何,都不該隻有這幾點零星碎光。
她垂下目光,看到那鈴醫指著幾間沒有亮光的房子,說:“你瞧瞧,可知道為何這裏隻有這麼三兩燈火閃爍,其它更多是諸如此類的荒屋?”
竇司棋自然是不明白的,她搖頭。
竇司棋初來乍到,該當不知;可她在此處活了二十多年,又怎麼會對此不了然於心?
她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這地方,本不叫”朱人窟”,而是叫做”佘家莊”的,是後來的主人從原先的莊主手裏買下來的,你猜猜花了多少銀子?三百兩!三百兩把佘家莊裏的一千來號人的命都賣了,自己卷走所有錢跑了!”
“那主人不把佘家莊的人的命當命,一千來號人,被她趕到山裏,被那黑油糊瞎了四百隻眼睛,堵住了三百九十一張嘴,我們最後收的草席,有五百四十三張。”她的聲音顫抖,極力克製著並未高聲,忍不住,卻又擔憂著什麼。
“這些屋子都主人早被丟在那些黑油了,我們隻能看著他們被吞下去,一點點地,從腳踝到顱頂,連片破碎的衫衣也沒有浮上來。”她漸漸地蹲了下來,無助地掩住臉,似在哭泣。
竇司棋注視著她瘦小的身影,本身就因為侏儒而矮小的個子,現在蹲下來,四肢蜷縮在一起,更像是一個孩子。
她有些動容,上前遞出手,想要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手指觸碰到肩膀的一瞬間,那人猛然從地上跳起來,手指比圈放在唇邊一聲清俏哨聲,而後拽過竇司棋躲入一旁的草叢。
幾乎在這一瞬間,那些隱匿在草叢裏的燈火盡全熄了,整個莊子裏連月光都被高大的葦草遮住,竇司棋提緊口虛氣,貼著那鈴醫,雖不明發生了何事,仍不敢輕舉妄動。
她盯著那人的耳郭,見那片蒲扇般的厚耳靈巧彈動。
今天這篇字數比較多,算是二合一的大章,感謝為我點收藏的看官小姐老爺。(倒茶)今日是菊花,清肝明目。
現生最近過得不順,忽然發現有時候我總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有時候又把自己想得太不重要,總歸沒有自知之明。有時候我身邊的人會說我很有分寸,但是我想說得是,其實是因為我不敢把自己想得重要,怕她們煩我厭我……唉算了,顯得我好矯情,走一步算一步吧,緣分可遇不可求啊。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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