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中央檔案館的環形外殼在白日下泛著冷光。它不像鐵砧要塞那樣充滿軍事氣息，反而更像一座漂浮在軌道上的巨大圖書館。白色外殼上刻著帝國的星鷹標誌，但刻痕很淺，幾乎被歲月磨平了。
    星塵號停在檔案館外圍的民用泊位。這個泊位平時隻接待學術船和檔案調閱員，今天冷冷清清的，隻有他們一艘船。
    維多利亞換了一身正式的帝國軍服，肩章上的情報局徽記在燈光下閃著暗金色的光。她走在最前麵，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檔案大廳空曠而安靜。穹頂高得幾乎看不到頂，牆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息書架一層疊一層，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深處。空氣裏有舊紙和電子元件混合的氣味。
    館長辦公室在最裏麵的一扇小門後麵。門沒關。
    方道明坐在一張堆滿舊數據盤的桌子後麵。他比林燁想象的要老——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他抬起頭看人的時候，那雙眼睛銳利得不像七十歲。
    “情報局。”方道明看了一眼維多利亞的證件，“三十年來過兩次。第一次是封存那塊東西的時候，第二次是十年前，有人提議把它轉移走。我拒絕了。今天是第三次。”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來。”維多利亞說。
    方道明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維多利亞，落在林燁身上。那雙老眼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在林燁的手腕處停了一瞬——那裏是像素紋身的位置，雖然被袖子遮住了。
    “你身上帶著四塊。”方道明忽然說。
    林燁沒有否認。
    “三十年前我做過一個分析。”方道明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軌道上緩緩旋轉的環形建築，“信標碎片一共有五塊。集齊之後可以打開一個維度通道。當時我認為這是純粹的學術發現——一個已經消亡的高維文明留下的遺產，值得研究，不值得恐懼。”他轉過身，眼神忽然變得很疲憊，“後來魏明遠來找過我。他問了三個問題：門後麵是什麼？開門需要多大能量？如果門開了，能不能關上？”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不知道。第三個問題尤其不知道。”方道明重新坐下來，“他離開科學院的那天，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他要找一個答案。我不肯給他的答案。”
    方道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星光映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了。
    “十年前情報局提議轉移碎片，我拒絕了。因為我總覺得還有人會來——不是為了研究它，是為了用它。現在你來了。”他看著林燁，“你想用它回家。”
    這不是問句。
    “是。”林燁說。
    “魏明遠想用它開門。”方道明站起來，“如果必須在你們兩個之間選一個，我寧願選你。至少你知道門後麵是什麼——你見過。死了十三次的人，比誰都清楚維度裂縫裏有什麼。”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老舊的生物識別器，按在自己的手掌上。機器發出嘀的一聲。
    “保險庫在地下三層。我帶你們去。但我有一個條件：如果門開了，不管裏麵是什麼，關門的責任都在你。”
    林燁看著這個七十歲的老館長。他的話裏沒有威脅，沒有交易，隻有一種林燁在很多世界裏見過的東西——一個人守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要交出去的時候，那種不放心的平靜。
    “我答應你。”林燁說。
    保險庫在地下三層。電梯下降的時候，方道明忽然開口：“魏明遠比你早半天。”
    電梯裏的氣氛驟變。耗子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槍。維多利亞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怎麼進來的？”維多利亞問。
    “他不是從外麵進來的。”方道明說，“三十年前封存碎片的時候，他參與了保險庫的生物識別錄入。當時他是我的學生，我給了他訪問權限。後來他離職，我刪了他的檔案，但沒刪幹淨——有人從係統外部恢複了他的權限。就在今天早上。”
    “他現在在哪？”
    “不知道。但保險庫今天早上有人進去過。監控被人動了手腳，但溫度感應器記錄到三十分鍾的體溫波動。”方道明看著電梯的樓層燈一格一格往下跳，“他去過了。但沒有拿走碎片。”
    “為什麼？”
    “因為碎片被鎖在一個他打不開的容器裏。”電梯停了，門打開，麵前是一條白色的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保險門，“那個容器需要活體生物識別。我的。隻有我本人活著站在這裏，碎片才能被取出來。魏明遠打不開，但他知道我會帶能打開的人來。他不需要自己打開——他隻需要知道碎片什麼時候被取出來。”
    林燁停下腳步。
    “你是說他在等我們取碎片，然後動手搶。”
    “是。”方道明把手按在保險門的識別器上，“但他不知道你帶著四塊碎片來。他以為你隻有三塊，情報局的檔案裏寫的是三塊。他沒有算到你在鐵砧要塞搶了第四塊。”
    保險門緩緩打開。裏麵是一個小房間，正中央是一個透明的密封容器，容器裏懸浮著一塊信標碎片。它比另外四塊略大，光芒也更亮。
    第五塊碎片。
    方道明把手按在容器的識別器上。容器發出一聲輕響，密封解除。林燁伸手進去，把第五塊碎片拿了出來。入手的一瞬間，懷裏另外四塊碎片同時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強光——五塊碎片終於聚齊了。
    手腕上的紋身劇烈震動起來。
    【信標碎片5/5已收集。維度之門坐標已鎖定。】
    【警告：檢測到高維能量異常。裂縫方向存在不明實體。】
    【警告：實體正在靠近。】
    整座空間站忽然晃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外力。警報聲在走廊裏響起來。耗子一把抓出終端，屏幕上顯示著檔案館外圍的監控畫麵：一艘黑色改裝戰艦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泊位外，艦炮正在充能。那是黑日公司的船。
    魏明遠來了。比他預估的更快。
    “他知道碎片被取出來了。”維多利亞拔出軍刀，“他在外麵堵我們。”
    林燁把第五塊碎片和另外四塊放在一起。五塊碎片在他手心裏拚成一個完整的圓形，藍色的光芒把整個保險庫照得如同水底。那扇門要開了——不是魏明遠要打開的那扇，也不是林燁要回家的那扇。而是碎片本身在呼喚什麼。
    保險庫的地板上，空間開始撕裂。
    維多利亞伸手抓住了林燁的手臂。她的手第一次不像平時那麼穩——她在用力。
    “不管門後麵是什麼，”她說，“別忘了你答應方道明的事。”
    林燁看著她。然後看向耗子和扳機。
    “上船。衝出去。”
    他握緊了五塊碎片，感受著它們在掌心裏跳動，像五顆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