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帝國邊境到灰域的航程，整整七天。
    星塵號跟在獵隼號後麵，穿越了帝國腹地最繁華的星區。窗外不再是荒涼的邊境小行星帶，而是連綿不斷的太空城市、巨型貨運樞紐和穿梭如織的民用航線。帝國的核心星區亮得不像話，每一顆恒星周圍都擠滿了人造設施，像一群圍著篝火取暖的飛蛾。
    林燁大多數時間坐在駕駛位上，看著舷窗外的星海。四塊信標碎片被他用扳機做的屏蔽盒裝在一起，放在操控台下麵的儲物格裏。屏蔽盒隻能減弱碎片的能量信號，不能完全隔絕——維多利亞說灰域的安保掃描能檢測到任何異常的高維能量，如果不想在入境時被直接扣押，就必須把信號壓到最低。
    “壓到多低才算低？”耗子問。
    “低於一個標準軍用反應堆的輻射值。”維多利亞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你們那四塊碎片同時共鳴的時候，峰值超過一艘主力艦的引擎輸出。屏蔽盒能壓多少？”
    扳機敲了三下扳手。三下，意思是“百分之六十”。
    “不夠。”維多利亞沉默了兩秒，“入境檢查站的標準掃描精度是軍用級的。百分之六十的衰減，在他們眼裏還是一團高維能量異常。我們需要一個合法的能量源來掩蓋碎片的信號。”
    “什麼樣的能量源？”
    “你們的星核。”
    扳機抬起頭。她看了林燁一眼，然後在本子上寫：“星核輸出波段和碎片的能量特征完全不同，檢查站一眼就能分辨。”
    “正常輸出當然不同。”維多利亞把一份技術參數傳到星塵號的主屏幕上，“但如果把星核的輸出頻率調到和碎片同步，掃描儀會認為那隻是一個能量核心的波動。沒人會多看一眼。帝國境內改裝引擎的商船到處都是。”
    扳機盯著屏幕上的參數看了很久，然後敲了一下扳手。能。但要改。
    她又在本子上寫了一句：“改了以後星核會不穩定。可能熄火。”
    林燁看了一眼那行字：“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飄在灰域航道中間。”耗子替他翻譯了扳機的眼神，“被巡邏隊發現，扣押，審訊，關進帝國軍事監獄。”
    “那就別讓它熄火。”林燁把屏蔽盒從儲物格裏拿出來，放在扳機麵前，“改。”
    邊境的檢查站在第七天出現在視野裏。
    那不是一個空間站，而是一整道防線——十幾艘帝國巡邏艦排成弧形陣列，艦身上的探照燈把入境航道照得如同白晝。任何進入灰域的飛船都必須從這條航道通過，航速降為零，接受全麵掃描。獵隼號放慢速度，和星塵號並排行駛。
    “通訊接通了。”維多利亞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開始，不要主動說話。我來應答。”
    檢查站的掃描光束打在星塵號的外殼上，發出低沉的嗡鳴。控製台屏幕上彈出一行字：“不明商船，請提交身份識別碼及入境許可。”
    維多利亞的獵隼號先一步把授權文件發了過去。幾秒鍾的沉默後，同樣的掃描光束重新掃了一遍星塵號，但這次掃描的時間比正常檢查短了許多——情報局的優先代碼起了作用。
    “星塵號，身份確認。入境許可：情報局特別任務支援艦。請按指示航道通行。”
    耗子長長地吐了口氣。扳機的手指從星核控製麵板上移開，她的指尖全是汗——剛才那幾秒鍾裏，星核的輸出頻率一直在臨界值上跳動，差一點就熄火了。
    “進去了。”耗子說。
    灰域的核心——帝都星係——在他們麵前展開。一顆比太陽大三倍的恒星，周圍環繞著七顆行星和數不清的太空設施。帝國中央檔案館位於第二顆行星的軌道上，是一座巨大的環形太空站，外殼是白色的，在恒星的光芒下泛著冷光。
    “檔案館的安保由帝國禁衛軍直接負責。”維多利亞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靜，“情報局的授權能讓我們進入外圍區域，但保險庫在核心層，需要檔案館館長的生物識別。館長叫方道明，七十歲，退休返聘，性格古怪。他不會給任何人開方便之門。”
    “怪到什麼程度？”耗子問。
    “怪到他在帝國科學院當過魏明遠的導師。”
    後艙安靜了一瞬。耗子把護目鏡推到腦門上，看了看林燁，又看了看維多利亞：“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從一個當過魏明遠導師的老頭手裏，拿走魏明遠三十年前親手封存的碎片？”
    “準確地說，”維多利亞說，“是在魏明遠趕到之前拿到。”
    林燁靠在椅背上。透過舷窗，帝國中央檔案館的環形輪廓越來越大，白色的外殼上刻著帝國的星鷹標誌和一排他看不懂的古代文字。那座太空站安安靜靜地懸浮在軌道上，像一座裝滿了秘密的墳墓。
    “三十年前，”他忽然問，“魏明遠發現了碎片，方道明封存了碎片。三十年後魏明遠要回來搶，方道明會站在哪邊？”
    維多利亞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個答案。
    扳機從工具箱裏拿出一個新的扳手，用抹布擦了擦上麵的油漬。她沒抬頭，隻是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豎起來給所有人看：
    “先見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