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要塞的輪廓在碎石風暴中越來越清晰。
    它不像新亞特蘭蒂斯那樣繁華，也不像灰港那樣雜亂。這座廢棄的軍事堡壘建在一顆被掏空的小行星內部，外殼上布滿了隕石撞擊的坑窪和早已失效的防禦炮台。幾十年前，它是帝國邊境最重要的防線之一。現在它是一具漂浮在星空中的巨大遺骸，所有的燈都滅了，隻有最深處隱約透出一點藍光。
    獵隼號在距離要塞三公裏處減速。維多利亞的影像出現在主屏幕上。
    “鐵砧要塞的防禦係統理論上已經全部下線。但魏明遠先到了，他可能重啟了一部分設施。我們不清楚裏麵有多少人，多少火力。唯一的情報來源是要塞的舊結構圖。”她把一張全息結構圖傳到星塵號的主屏幕上，“鐵砧分三層。外層是機庫和防禦陣地，中層是兵營和指揮中心，核心層是能源站和武器庫。那點藍光來自核心層——不是要塞本身的能源，是外來的高維能量反應。”
    “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林燁說。
    “沒錯。外層機庫可以強行登陸，那裏的防護裝甲早就拆走了，隻剩一個空殼。獵隼號吸引火力，星塵號從側麵切入。進去以後分頭行動——我帶人從兵營那邊繞下去，你直接往核心層走。”
    “你的兵呢？”
    維多利亞沉默了一瞬。然後獵隼號的機庫艙門緩緩打開，裏麵站著的不是一排帝國士兵，而是隻有六個人。全副武裝，裝備精良，但隻有六個。
    “情報局的特別行動組不在編製裏。這些是自願來的。”她說，“帝國軍方不會為一次未經批準的行動派遣正規部隊。”
    六個人。加上林燁這邊的三個，一共九個。對麵是黑日公司安全部的全部精銳，人數未知，但能在半天之內把喬裝船布置到帝國邊境的組織，不會少於三十人。
    林燁沒有說什麼“人太少”之類的廢話。他隻是把航圖放大，確認了側麵切入的角度和時機。
    “外層機庫的交火控製在三分鍾以內。超過三分鍾，魏明遠就有足夠的時間把碎片轉移出要塞。”他說，“獵隼號的火力能覆蓋機庫嗎？”
    “能。但不分敵我。”
    “那就別管我們。三分鍾內沒出來，你再把整個機庫炸了。”
    維多利亞看著林燁。全息投影的藍光在她的臉上閃了一下，她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也許是“你瘋了”，也許是“知道了”。最後她什麼都沒說，隻是切斷了通訊。
    獵隼號開始加速，艦首的脈衝炮充能，藍白色的光在炮口彙聚。星塵號緊貼著它的尾跡，利用碎石風暴的掩護往側麵繞。
    林燁站起來，把改裝步槍拚好，又檢查了一遍粒子短刀的刀刃。扳機把脈衝炮的偽裝徹底拆了，露出艦腹那個巨大的炮口。她坐在武器控製台前，手指在發射鈕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不是緊張。是在心算充能時間。
    “我有個問題。”耗子說。
    “問。”
    “如果魏明遠先拿到了碎片，他打開那扇門的概率有多大？”
    林燁把彈夾拍進步槍。
    “那就別讓他先拿到。”
    鐵砧要塞外層。機庫。
    獵隼號的第一輪炮火砸在機庫入口上，把幾十年前的防爆門轟成了一片飛濺的金屬碎片。機庫裏停著的幾艘黑日公司飛船被衝擊波掀翻，其中一艘直接炸了，火焰從機庫出口噴出來，照亮了小行星帶的一大片區域。
    星塵號趁火光從側麵衝了進去。著陸架還沒完全放下來，林燁已經跳出了艙門。
    機庫裏煙霧彌漫。碎片和火星從天而降，到處是喊叫聲和零星的槍聲。黑日公司留守在機庫的人大概有十幾個，被獵隼號的突襲打了個措手不及，正在散亂地尋找掩體。
    林燁沒有找掩體。他從煙霧裏穿過去，步槍平舉，每走一步開一槍。五槍，五個人倒地。剩下的幾個反應過來，開始集中火力往他這邊打。脈衝光束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打在身後的金屬牆上燒出一排焦痕。
    他沒回頭。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扳機從星塵號的艦腹炮位上開火了。脈衝炮的橙紅色光束橫掃過整個機庫，把三個躲在貨箱後麵的傭兵連人帶箱子炸飛。維多利亞的六人小隊從側麵夾擊，槍聲在封閉的機庫裏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疼。
    三分多鍾，機庫清了。
    維多利亞從一個翻倒的貨箱後麵走出來，軍裝大衣上沾了煙灰，腰間軍刀的刀刃上沾著血。
    “你的人比我想的能打。”她對林燁說。然後她轉向機庫深處的入口，“從這裏下去。兵營的通道分三條，我走左路，你走中間直通核心層。”
    “右路呢？”
    “右路是死路，舊結構圖標的。但如果有變——”她把一個便攜通訊器丟給林燁，“叫我。”
    他們分開了。林燁、耗子和扳機沿著中間的通道往下走。這條通道應該是舊時的士兵通行道，兩側牆壁上還留著幾十年前的標語和編號牌，地麵上的灰塵很厚，但灰塵上有新鮮的腳印——很多腳印，來回踩踏的痕跡說明這條路在過去幾個小時內被反複使用過。
    “回聲。”林燁在心裏叫了一聲。
    【第四碎片位置已鎖定。距離：約四百米。方位：正下方。檢測到多個敵對單位——數量超過三十，分布在前方通道兩側。】
    三十多個人。加上機庫裏幹掉的十幾個，魏明遠帶來的兵力比他預估的還多。
    但他們沒有守在機庫。他們全部撤到了核心層，全部守在第四碎片的周圍。這意味著魏明遠已經不在乎這座要塞了——他隻在乎碎片。或者說，隻在乎在拿到第四塊碎片之後，用共振發生器完成最後的定位。
    “慢。”林燁抬手讓後麵的人停下來。
    通道在前方分叉。左邊是樓梯，右邊是一扇厚實的防爆門。腳印在這裏也分成了兩股——少部分去了左邊，大部分往防爆門那邊去了。
    “第四碎片在防爆門後麵。”
    “那還等什麼？”耗子說。
    “等左邊的敵人出來。”林燁把步槍架在轉角處，“魏明遠不是蠢貨。他知道有人會來，所以留了一部分兵力藏在側翼。如果我們直接衝防爆門，左邊的人會從後麵夾擊。”
    耗子沒再問。他把自己縮在通道壁的一處凹陷裏，手裏握著一把從機庫撿來的爆能槍。扳機從工具箱裏拿出兩個她自製的煙霧彈，放在腳邊，然後敲了一下扳手。一下。意思是：隨時。
    走廊裏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然後左邊的樓梯間裏湧出了人。黑日公司的傭兵，全副武裝，至少十個人。他們的槍口還沒來得及指向正確方向，林燁的步槍已經響了。三槍，三個。剩下的退回樓梯間，開始往通道裏扔手雷。
    “扳機。”
    扳機把兩個煙霧彈滾進樓梯間。三秒後濃煙灌滿了整個樓梯間，裏麵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和慌亂的腳步聲。林燁從掩體後麵走出來，走進煙霧裏。槍聲在煙霧中響了七下，很短，很密，然後停了。他從煙霧裏走出來的時候，步槍的彈夾已經換了新的。
    “走。”
    防爆門後麵是一個巨大的垂直通道。舊時的軍用升降梯，井道深得看不到底，隻有那點藍光在極深處閃爍。升降梯的轎廂早就壞了，但鋼纜還在，從井道頂部一直垂到最深處。
    “四百米，垂直下降。”耗子探頭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這要是摔下去——”
    “不會的。”林燁抓住鋼纜，翻身躍入井道。他下滑的速度控製得極穩，手套和鋼纜摩擦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扳機第二個滑下去，耗子咬了咬牙也跟上了。
    井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空間。
    鐵砧要塞的核心能源站。圓形的空間直徑超過兩百米，穹頂上布滿了早就失效的能量管道。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反應堆殘骸，而反應堆的正上方，懸浮著一個林燁見過無數次的東西——第四塊信標碎片。
    它被一個環形裝置固定在半空中，藍光從碎片中心向外擴散，照亮了整個穹頂。環形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每一聲嗡鳴都讓碎片的光芒更亮一分。
    維度共振發生器。已經啟動，正在充能。
    反應堆周圍站滿了黑日公司的人。不下二十個，全部是戰術護甲和軍用武器。而在反應堆的最高處，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控製台前。他大概四十多歲，戴著一副老式的光學眼鏡——在星際時代用這種眼鏡的人要麼是複古癖，要麼是眼睛做過某種特殊的改造。
    魏明遠。
    “你終於來了。”他的聲音通過共振發生器的音頻係統放大，在穹頂裏回蕩，“林燁。我等了你很久。”
    林燁從井道口走出來，站在穹頂邊緣的平台上。扳機和耗子一左一右，槍口指向不同的方向。
    “碎片是我的。”林燁說。
    “哪一塊？”魏明遠笑了。他的聲音很溫和，像一個在研究會上發言的學者，“你身上那三塊？還是我手上這一塊？信標碎片從來不”屬於”任何人。它是一把鑰匙，而鑰匙的目的是開門。你隻想用它回家——太浪費了。你知道門後麵是什麼嗎？人類文明的終極進化，所有維度的統合。我研究它十年了，你隻是在用它逃命。”
    林燁沒有回答。他的手放在背後，對扳機做了一個手勢。
    扳機用扳手輕輕敲了一下地麵。一下。意思是：明白。
    “你不想知道門後麵有什麼？”魏明遠從控製台上拿起一個手持裝置——看起來像是一個遙控開關，“那就別耽誤時間了。”
    他把遙控器按了下去。
    共振發生器的嗡鳴聲忽然拔高了一個八度。第四塊碎片的光芒驟然爆發，藍光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在那一瞬間，碎片周圍的環形裝置開始旋轉，能量的波動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向穹頂四周擴散。
    然後那扇門出現了。
    不是比喻。不是在說什麼“通往其他維度的通道”。而是一扇真正的門——在反應堆正上方，空間本身被撕開了一道裂隙，裂隙裏湧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冰冷而陌生。
    但裂隙隻存在了幾秒就關閉了。
    魏明遠的笑容僵住了。
    “四塊碎片。”林燁的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穹頂裏很清晰，“開門需要全部五塊。你有三塊，我有一塊在頭頂上。加起來四塊——不夠。”
    “那就把你的三塊交出來。”魏明遠摘下眼鏡，露出下麵那雙被深度改造過的眼睛——瞳孔變成了兩個微小的數據接口，閃著紅光。
    二十多個傭兵同時舉起了槍。
    林燁把手從背後放下來。他手裏沒有武器，但他在笑。十四次穿越，十三次死亡，他終於在這個星球的廢棄要塞裏等到了一個他一直在等的時刻——一個敵人把所有底牌都押在同一個地方。
    “扳機。”他說。
    星塵號從穹頂上方撞了進來。飛船的艦腹炮口正對反應堆，炮口充能的藍光比碎片的光芒更刺眼。扳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撤回了飛船上，她坐在武器控製台前，扳手橫在膝蓋上，手指按在發射鈕上。
    “星核直連。充能百分百。這一發打出去，反應堆會連鎖爆炸。”
    魏明遠的表情終於變了。
    “你瘋了嗎？那塊碎片還在上麵！”
    林燁走向穹頂邊緣，鋼纜還在他身邊晃動。他看著第四塊碎片懸浮在藍光中的位置，然後把通訊器舉到嘴邊。
    “維多利亞。核心層穹頂。碎片在正中央。我需要五秒。”
    “五秒。”維多利亞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給你。”
    林燁縱身躍下平台。他的手抓住反應堆側麵的一根橫梁，借力蕩到反應堆上方。共振發生器還在運轉，但他不在乎。他把手伸進藍光裏，抓住了第四塊碎片。
    冰冷的能量從他指尖灌進來，穿過手臂，穿過心髒，穿過十四個世界的記憶。
    【信標碎片4/5已收集。】
    【警告：維度能量波動異常。剩餘碎片：1。】
    林燁把第四塊碎片塞進懷裏，單腳在反應堆上猛蹬，整個人往側麵彈開。與此同時，維多利亞從對麵井道翻出來，手裏的軍刀擲出去，正中控製台上魏明遠的手腕，遙控器掉在地上碎了。
    魏明遠被手下拖著往緊急通道撤退。共振發生器失去控製，開始過載。
    林燁抓住扳機從星塵號上扔下來的鋼索，被拉上飛船。
    星塵號從穹頂的破口衝出去的時候，鐵砧要塞的核心層爆炸了。衝擊波把整顆小行星震得晃了兩下，碎石和金屬碎片從小行星的外殼裂縫裏噴出來，在星空中炸開一朵沉默的花。
    獵隼號從側麵包抄過來，和星塵號編隊飛出碎石風暴。
    魏明遠跑了嗎？林燁不知道。但他的手按在懷裏的四塊碎片上，碎片很燙，燙得透過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熱量。
    “他還活著。”維多利亞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但那台共振發生器毀了。沒有它，他暫時定位不了第五塊碎片。”
    林燁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腕上的紋身閃著微弱的光，像一個終於被填滿了大半的信號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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