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身後合上，把下水道的潮濕和黴味隔絕在外麵。樓梯螺旋向下，每一步都踩在金屬踏板上，發出沉悶的回聲。走了大約兩層樓的高度，通道豁然開朗。
    貓眼酒吧比林燁想象的要大得多。
    它不是那種擠在巷子深處的小酒館，而是一個被掏空的三層通高空間，目測能裝下兩百人。吧台沿著左側牆壁延伸了將近二十米，酒架一直頂到天花板，上麵擺著幾百瓶叫不出名字的酒。右側是一排半封閉的卡座，每個卡座之間用單向玻璃隔斷，外麵看不見裏麵，裏麵卻能看清整個酒吧。正中央是一個下沉式的圓形舞台，幾個樂手正在調試樂器，鼓點零零碎碎地響著。
    空氣裏有酒味、煙味，還有一種林燁很熟悉的氣味——信息交易時特有的那種緊張。這裏坐著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來喝酒的。
    “林先生。”
    一個聲音從側麵傳來。銀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左後方，那雙改造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老板在樓上等你。一個人。”
    林燁跟著銀眼穿過酒吧大廳，從吧台後麵的暗門上到二樓。二樓是一條窄長的走廊，兩側各有三個房間，門都是厚重的隔音門。銀眼在最裏麵那扇門前停下，做了個“請”的手勢。
    “進去之前，交出所有武器。”
    林燁從外套內側把改裝步槍的三截零件拿出來，又從腰間解下鬼頭陀的粒子短刀，一件一件放在走廊的鐵桌上。銀眼掃了一眼，沒說什麼。
    門開了。
    房間不大，布置得像個私人書房。靠牆的書架上塞滿了紙質書和舊紀元的數據盤，一張老木頭桌子橫在中間，桌上攤著幾份文件和三台同時開著的終端。桌子後麵坐著一個女人。
    她大概五十多歲，頭發剪得很短，大半已經白了。臉上沒有任何改造的痕跡——這在底層是極其罕見的。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看起來不像情報販子，像一個退休的大學老師。
    “林燁。”她抬起頭，聲音不高但很清楚，“請坐。茶還是酒？”
    “都不用。”林燁在她對麵坐下，“你就是老貓。”
    “這個綽號用了二十年，有時候都快忘了自己本名叫什麼。”老貓合上麵前的一份文件，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韓鐸欠我的，也欠你的。所以他開口，我就見你。但引薦歸引薦，生意歸生意。”
    “我要三樣東西。”林燁沒繞彎子，“通關文書的合法化身份，一個新亞特蘭蒂斯安全係統的基礎情報包，還有一塊金屬碎片的下落——跟我身上帶著的同源。”
    老貓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拿下一個鐵盒子，打開，裏麵是一套完整的身份芯片和幾張紙質文書。
    “身份通關：三十萬信用點。情報包：十萬。至於你身上那種碎片的線索——”她把鐵盒子放在桌上，看著林燁，“免費的。”
    林燁眯了一下眼睛：“為什麼免費？”
    “因為你一進新亞特蘭蒂斯，黑日公司安全部那邊就有了動作。”老貓坐下來，把桌上的一台終端轉向林燁。屏幕上是一份加密的內部通報，發件方是黑日公司安全部，收件方是星際開發集團安保局。內容隻有一行字：“目標已入境。請求聯合布控許可。”
    “這封通報是今天下午發出去的。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老貓靠在椅背上，“我免費幫你，不是因為我心好，是因為黑日公司在跟星際開發集團聯手。一旦這兩個巨無霸開始合作，我的生意就沒法做了。你越亂越好。你越能攪和，他們就越沒空管下水道的規矩。”
    林燁看著那份通報，心裏快速地把局麵重新排了一遍。黑日公司和星際開發集團聯手，意味著他的對手從一家公司的安全部升級成了兩個巨頭的聯合安保力量。但也意味著對方調動資源的速度會變慢——大公司之間的合作永遠伴隨著冗長的審批流程。
    “碎片在哪？”
    “血手幫。新亞特蘭蒂斯分部。”老貓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棟灰色建築的側麵，門口掛著血手幫的標誌，但位置不在下水道，而在中環的一條正規商業街上。“鬼頭陀死了以後，幫派內部在搶地盤。但有個倉庫一直沒有人敢動——鬼頭陀生前封存的私人倉庫。裏麵的東西被能量掃描過，有一種未知的高維信號，和你的碎片完全吻合。”
    “倉庫在哪？”
    “中環和底層夾層之間的廢棄維護通道裏。入口在血手幫分部的後巷。沒有坐標，沒有地圖，隻有進去的人才知道路。”老貓頓了一下，“但最近三天，那個倉庫已經被三個不同的勢力盯上了。黑日公司安全部派了一個小隊守在附近。血手幫殘黨想撬開倉庫分贓。還有一撥人——我查不到底細，隻知道帶頭的是個女人，身上有帝國軍方的氣質。”
    帝國軍方。林燁記住了這個詞。
    “還有什麼我需要知道的？”
    “有。”老貓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麵標注了下水道、貓眼酒吧、血手幫分部和幾個關鍵通道的位置。“如果你要去那個倉庫，記住一件事：維護通道裏沒有監控，沒有照明，沒有空氣循環。那裏是整個新亞特蘭蒂斯唯一真正”黑暗”的地方。在裏麵發生的事，外麵不會有人知道。你就是死在裏麵，屍體也不會被找到。”
    林燁拿過地圖，折好放進口袋。
    “最後問一個問題。”
    “請便。”
    “黑日公司安全部那個姓魏的主管——他收集信標碎片的目的是什麼？”
    老貓沉默了很久。不是不知道答案的那種沉默，而是在權衡要不要說。
    “魏明遠。”她終於開口，“黑日公司安全部副主管，專攻外星遺物和跨維度能量研究。他有一個理論，認為這些碎片是某種”鑰匙”——通往更高維度文明的通道。如果他收集齊了所有碎片，理論上可以打開一個通往其他維度的大門。”
    林燁心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他的手指隔著衣料壓在那兩塊金屬片上，金屬片微微發熱，像在回應。
    通往其他維度的門。
    他在十四個世界之間穿梭的方式，從來不掌握在自己手裏。每次死亡，就被係統隨機丟到下一個世界。但如果這扇門真的存在，那或許是他第一次擁有選擇——選擇停在哪，選擇回到哪，選擇真正地回家，而不是被一次次地扔進新的戰場。
    “他收集了多少塊？”他問。
    “情報顯示至少三塊。比你們多。”老貓看著他，“所以他現在比你急。你手裏的兩塊加上倉庫裏的一塊，正好超過他。”
    林燁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東西我明天付錢。”
    “不用明天。你那個叫耗子的同伴已經到了，正在樓下跟銀眼核對身份芯片。他帶夠錢了——信用點不夠，但他用一批軍用級數據線的走私渠道抵了。你收的人不錯。”老貓把身份芯片推過去，“東西先給你。我要的回報隻有一個。”
    “什麼？”
    “血手幫那個倉庫，不管你拿不拿得到碎片，把它毀了。那裏不僅是鬼頭陀的遺產，也是黑日公司在新亞特蘭蒂斯的一個秘密轉運點。毀了它，能拖住他們至少半個月。”
    林燁拿起身份芯片，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你今天為什麼穿毛衣？”
    老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忽然不那麼銳利了。
    “因為下水道冷氣太足，我這把老骨頭扛不住。”她擺擺手，“走吧，樓下還有人在等你。”
    樓下酒吧的鼓點終於正式響了起來，低沉的節拍震得地板都在顫。林燁沿著螺旋樓梯走下來的時候，耗子正坐在吧台前跟銀眼核對一份長長的清單。扳機站在一旁，手裏拿著一個剛拆下來的導航模塊，顯然是在附近的零件市場淘到的。
    耗子看到他，立刻舉手招呼。
    “身份搞定了！咱們現在是合法商人，做礦石進口的，公司名稱叫”星塵貿易”。”他把一塊新芯片遞給林燁，“老貓那邊怎麼說？”
    “碎片在中環血手幫分部後巷的維護通道裏。黑日公司守在那裏，還有第三方勢力在靠近。”林燁把老貓給的地圖鋪在吧台上，“今晚動手。等不了——魏明遠的人隨時會先撬開倉庫。”
    扳機放下導航模塊，用扳手敲了一下吧台。一下。意思是：好。
    耗子深吸一口氣，把護目鏡往下一拉。
    “我就知道來新亞特蘭蒂斯不會隻是喝咖啡。”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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