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亞特蘭蒂斯出現在舷窗裏的時候，耗子把咖啡杯放下了。
    “老天。”
    扳機從副駕駛座上站起來，額頭幾乎貼到了那塊三層樹脂壓成的窗戶上。她的扳手垂在手邊，忘了敲。
    這座城市浮在一顆藍色氣態巨行星的軌道上。不是建在某顆衛星表麵，而是懸浮在太空中——一個直徑超過兩百公裏的環形結構體，內外三層，每一層都在以不同的速度緩緩旋轉。外環是貨運碼頭和工業區，灰鐵色的骨架在星光下泛著冷光；中環是商業區和居住區，燈火密集得像一條燃燒的河流；內環是核心區，建築高聳入雲，全息廣告和霓虹招牌把夜空染成了彩色。
    環形城市的下方，氣態巨行星的大氣層正在緩慢翻滾，藍色和紫色的雲帶纏繞在一起，像一幅不斷變化的水墨畫。
    “我這輩子沒想過能親眼看到這玩意兒。”耗子說。
    林燁沒說話。他在第十二個世界見過比這更大的城市——一顆被完全掏空的小行星，裏麵住了一億兩千萬人。但新亞特蘭蒂斯確實有一種獨特的東西：它不隻是一座城市，而是一種權力的宣示。誰控製了這座環形城，誰就控製了銀河係第三旋臂的貿易命脈。
    “入境檢查站。”扳機在小本子上寫了幾個字，舉起來。
    外環的邊緣亮著一排紅色信號燈，貨船和客船排成一條長隊，依次通過檢查站。掃描光束在每艘船的船殼上來回掃過，頻率密集得像心跳。
    “放鬆。”耗子拍了拍操控台，“咱們的注冊信息是合法商船”星塵號”，從自由星係帶運礦過來的。所有文書我都搞定了。”
    “老貓的引薦函呢？”林燁問。
    “在加密文件夾裏，入境的時候出示就行。韓鐸的麵子在新亞特蘭蒂斯底層管用——老貓當年欠他一條命。”
    檢查站的掃描光束掃到了“星塵號”。飛船輕輕震了一下，通訊頻道裏傳來一個機械化的聲音：“商船星塵號，請提交入境文書並接受掃描。攜帶武器需申報。”
    耗子把準備好的文書發送過去。
    等待的那幾秒鍾，艙內沒有任何聲音。扳機的手指在扳手上收緊了一點。林燁靠在椅背上，手邊放著那把改裝步槍——他沒有申報。
    “星塵號，文書核驗通過。貨物申報：高純度礦石，來源地自由星係帶。武器申報：無。”機械化聲音停頓了一下，“請注意，新亞特蘭蒂斯核心法規第一條：任何未經授權的能量武器不得帶入中環和內環。你船未檢測到違規武器。歡迎來到新亞特蘭蒂斯。”
    紅燈變綠。
    耗子長長地吐了口氣，扳機鬆開了扳手。
    “未檢測到？”耗子把通訊關了才笑出聲來，“她的脈衝炮就裝在艦腹，他們沒檢測到？”
    扳機用扳手敲了一下操控台。一下。意思是：我的改造，他們查不出來。
    星塵號駛入外環的貨運碼頭。這個區域亂得像一個放大了無數倍的碎星鎮——集裝箱堆得比山高，貨運機器人拖著貨盤在狹窄的通道裏穿梭，各種型號的飛船擠在泊位上，外殼上的塗裝從正規公司的標準色到走私販子的手繪圖案，什麼都有。
    林燁把飛船停在一個編號E-17的泊位。起落架觸地的時候，整艘船發出一聲疲憊的金屬**。
    “到了。”他站起來，把改裝步槍拆成三截，分別塞進外套內側的三個口袋裏，“下船以後分三路。耗子去找老貓，確認引薦和接應點。扳機去找零件市場，列一份維修清單，別急著買，先看價。我去底層轉轉，熟悉地形。”
    耗子舉手：“你不怕我把老貓拐跑？”
    “你不敢。”林燁拉開艙門，外麵的空氣湧進來。新亞特蘭蒂斯的空氣帶著一股過濾過的幹燥感，還有淡淡的臭氧味——這座城市每一層的空氣都是人造的，被巨型循環係統抽送、過濾、再分配。
    “為什麼不敢？”
    “因為你不知道下一個信標碎片在哪。”林燁頭也不回地走下舷梯，“而我知道。”
    貨運碼頭通往中環的通道是一條長長的扶梯隧道。扶梯分三段，每段之間設有檢查站。沒有申報武器的商船船員隻能在外環活動，要進中環需要額外的通行證。耗子給每個人做的假證件上寫著“星塵號注冊船員”，通行權限僅限於外環。
    但耗子在假證件裏藏了一個後門——證件芯片在掃描時會產生一個暫時的權限提升，持續大約三秒。足夠通過閘機，但不夠觸發警報。
    林燁在第二段扶梯的閘機前停了一下。掃描光束打在他的假證件上，紅燈閃了一下，然後變綠。閘機開了。他走進去，閘機在身後關上，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中環的商業區比外環幹淨得多。街道兩側是連綿的商鋪，玻璃櫥窗裏陳列著從全息投影儀到私人飛行器的各種商品。廣告牌懸浮在空中，用六種語言輪番播放著同一條信息：“星際開發集團——建設未來。”行人的衣著體麵，步伐很快，沒人多看林燁一眼。
    他穿過商業區，往更深處走。中環的底層有一個叫“下水道”的區域——名字不是比喻。那裏是中環最古老的區域，建在環形結構的夾層裏，通風管道和廢液管在頭頂縱橫交錯，空氣潮濕悶熱，和外環的幹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下水道”是新亞特蘭蒂斯情報網絡的神經末梢。韓鐸給的情報裏說，老貓在這裏開了一家酒吧，叫“貓眼”。但同時，黑日公司安全部的外圍眼線也混在這一帶。
    林燁走進下水道的時候，周圍的人明顯換了種類。不再是西裝革履的商人，而是身上有傷疤的退役傭兵、眼神銳利的情報販子、和坐在角落陰影裏的改造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不是因為他不顯眼，而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不需要言說的信號——這個人不好惹。
    貓眼酒吧在下水道最深處的一條巷子裏。招牌是一隻用霓虹燈管彎成的貓眼，左眼亮著，右眼壞了，一明一滅。酒吧的門是厚重的鐵門，門口站著一個將近兩米的光頭門衛。
    林燁沒有進去。他隻是站在巷子口，用眼睛描了一遍周圍的地形——三條出口，兩個高點，一個可用的掩體。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
    巷子的另一邊，有個人靠在牆上，穿著一件黑色風衣，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細長傷疤。那人把玩著一把折疊刀，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開一合。
    “你在找老貓。”那人說。不是疑問句。
    林燁轉過身，正對著他。
    “你是黑日公司的人。”
    刀停住了。那個人抬起頭，露出一雙改造過的瞳孔——虹膜是金屬銀色，裏麵嵌著微小的數據接口。
    “不。我是老貓的人。”他把折疊刀收起來，推開身後那扇不起眼的鐵門，“老板說有個從自由星係帶來的客人會來。讓你先進去等——你那個耗子朋友已經在路上了。”
    鐵門後麵是一條向下的樓梯，燈光昏暗，但幹淨幹燥。和外麵的下水道判若兩個世界。
    林燁沒有立刻走進去。
    “他怎麼知道我來了？”
    銀眼笑了一下，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這座城市裏發生的事，沒有老貓不知道的。尤其是黑日公司安全部最近調動了三個小隊來下水道的消息。他們在找一個人。”他看著林燁，“一個身上帶著未知能量信號的亡命徒。你最好想想，怎麼讓老貓覺得你值得這個麻煩。”
    林燁踏進鐵門，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步。
    “我不用讓他覺得。他會自己算。”
    樓梯在身後關閉。黑暗中，能聽到遠處傳來低沉的鼓聲和模糊的音樂——貓眼酒吧就在下麵，像一頭蹲在城市底層的心跳。
    林燁往下走，手腕上的紋身微微發熱。不是回聲在說話，而是信標碎片感應到了什麼——這附近有同源的能量反應。
    第三塊碎片。就在這座城市裏。而且離他很近。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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