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燁在碎星鎮的第一夜睡得不算好。
    不是因為床硬——他睡過更硬的，比如第十一個世界的石板，再比如第九個世界的泥地。而是枕邊那塊金屬片一直在微微震動，像一隻垂死的螢火蟲，每隔幾秒就亮一下。
    天亮的時候，紋身上的倒計時變成了【59小時】。
    他下樓，馬爾科已經在吧台後麵了。老頭的機械義肢拆開來擺在桌上，正用一把小刷子清理關節處的鐵鏽。
    “早飯在鍋裏，”馬爾科頭也不抬，“自己盛。”
    還是那種不知道什麼肉煮的糊糊。林燁吃了兩碗。
    “那艘墜毀的飛船，”他放下碗，“帶我去看看。”
    馬爾科吹了吹義肢上的灰：“急什麼？那堆廢鐵在那裏躺了少說二十年，跑不了。”
    “我急。”
    馬爾科終於抬起頭，那隻獨眼盯著林燁看了好一會兒。
    “你那個”信標”，到底是什麼？”
    林燁想了想。
    “說了你也不信。”
    “試試。”
    “我死過十三次。”林燁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每次死完，就會在另一個世界活過來。我在找一個能停下來的地方。”
    馬爾科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那隻假眼都跟著閃爍起來。
    “我在這片星域混了四十年，見過瘋子，見過騙子，也見過真把自己當神的外星遺民。但你這種——”他指了指林燁，“還是頭一回。”
    “所以帶不帶我去？”
    “帶。但不是今天。”
    馬爾科把義肢裝回胳膊，活動了一下手指。機械關節發出哢哢的響聲。
    “今天有活兒。”
    活兒在下午來的。
    一艘鏽跡斑斑的貨船降落在鎮子外麵，下來了五個傭兵模樣的人。為首的是個光頭，左臉有一道從眼角到嘴角的疤，笑起來像臉上趴了條蜈蚣。
    他們直奔酒館。
    “馬爾科！”光頭一進門就嚷嚷，“老東西還活著呢？”
    馬爾科擦著杯子，沒抬頭。
    “活著。你們還沒死，我怎麼好意思先走。”
    光頭大笑，在吧台前坐下，其餘四個人散開，隱隱把整個酒館都控製住了。
    林燁坐在角落裏，安靜地喝著一杯水。
    “上次那批貨，”光頭敲了敲吧台，“老大不太滿意。電池壽命短了三分之一。”
    “一分錢一分貨，”馬爾科說，“你們給的錢隻夠買次品。”
    “所以這次老大讓我來，給你一個補救的機會。”
    光頭從懷裏掏出一個數據板，丟在吧台上。
    “三天之內，湊齊一百組軍用級能源電池。少一組，卸你一條胳膊。”
    馬爾科沒看那個數據板。
    “軍用級？你們老大瘋了還是你瘋了？這種東西在自由星係帶比金子還難搞。”
    “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光頭站起來，拍了拍馬爾科的臉。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林燁繼續喝水。
    “對了，”光頭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聽說你最近收留了個陌生人？長點心吧老東西，別什麼垃圾都往鎮上撿。”
    門關上了。
    馬爾科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坐下來，把那隻機械義肢拆了下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你欠他們的？”林燁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馬爾科抬起頭，發現這個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吧台前。
    “不欠。但二十年前，我給他們的老大擋過一槍。”馬爾科敲了敲自己的左眼，“這一隻就是那時候沒的。後來他們越做越大，我越來越老，人情就變成了債。”
    林燁把那個數據板拿過來，翻了兩頁。
    “軍用級能源電池，市價多少？”
    “一組五千信用點。一百組，五十萬。”
    “你有多少？”
    “全部家當，八萬。”
    林燁把數據板丟回去。
    “夠了。”
    “什麼夠了？”
    “夠買他們的命。”
    馬爾科愣住了。
    “你瘋了？那是”血手幫”的人。整個自由星係帶最大的黑幫。”
    “比我上輩子殺的那個太監總管好對付。”林燁站起來，“我需要一輛車，一把好槍，還有那艘飛船的具體位置。”
    “你要幹什麼？”
    “先去拿信標，回來再解決他們。”
    馬爾科看著林燁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殺氣，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什麼情緒。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他後背發涼。
    像是看過太多生死之後，對死亡的那種習以為常。
    “……好。”馬爾科說，“我帶你去。”
    他們開著一輛老舊的沙地車出鎮。輪胎都快磨平了，引擎的聲音像一個咳嗽的老頭。
    馬爾科開車，林燁坐在副駕駛，手裏拿著一把從馬爾科倉庫裏翻出來的改裝步槍。
    “那個光頭，”林燁忽然問，“跟你有舊仇？”
    馬爾科沉默了很久。
    “他叫疤臉肯特。二十年前，跟我一起跑船的兄弟。”老頭的獨眼看著前方，“後來我被血手幫盯上，他替我擋過一刀。然後他加入了血手幫，我退了役。”
    “他沒替你擋刀，他拿你當跳板。”
    馬爾科的手在方向盤上握緊了。
    “我知道。”
    沙地車在荒原上顛簸。灰黃色的天空下，到處都是廢棄的礦坑和生鏽的機械殘骸。偶爾能看到一兩具幹屍，被風沙埋了一半。
    “到了。”
    馬爾科停下車。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深坑，一艘飛船的殘骸斜插在坑底。不知道是什麼型號，外殼已經鏽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輪廓還在，像一副巨大的鯨魚骨架。
    “我十年前發現的，”馬爾科說，“裏麵的東西基本都被拆光了，就剩個殼。”
    林燁跳下車，順著斜坡往下走。
    手腕上的像素紋身開始發熱。
    【檢測到能量波動。】
    【信號源距離：12米。】
    他走進飛船的殘骸。裏麵果然空蕩蕩的，連座椅都被拆走了。隻有駕駛艙的地板上，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紋路。
    和金屬片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他把金屬片拿出來，放在紋路中央。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整艘飛船的殘骸突然震動了一下。一道光束從地板上升起，在空中投射出一片星圖。
    全息投影。
    星圖閃爍著，上麵標注著數十個坐標。大多數已經暗淡了，隻有兩顆星還在發光。
    其中一顆的坐標和金屬片裏記錄的一模一樣。
    另一顆——
    【新坐標已記錄。】
    【解析中……預計剩餘時間：142小時。】
    “這是什麼？”馬爾科站在艙門口，聲音有些發顫。
    “回家的路。”林燁收起金屬片，“分段的。每一段都要找下一個信標。”
    他轉身往外走。
    “走吧，回去。”
    “回去幹什麼？”
    林燁拉開沙地車的車門，拿起那把改裝步槍。
    “殺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