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燁睜開眼的時候，一顆子彈正從他眉心穿過。
    疼。
    屍體倒地的悶響還沒結束，他已經站在三米外的廢鐵堆旁，看著自己上一具軀殼抽搐著咽氣。
    “媽的。”他揉了揉眉心，那裏還殘留著幻痛，“第十四次了，還是疼。”
    手腕上的像素紋身閃了閃，像一個沒電的電子表。
    【回聲係統充能中……當前能量：3%】
    “閉嘴，”林燁說，“沒問你。”
    追債的三個人圍著他的屍體笑。
    “就這？欠了黑日公司三萬信用點還敢跑？”
    “搜搜他身上有沒有值錢的。”
    林燁走過去，從背後擰斷了第一個人的脖子。
    動作幹淨利落，像掰一根筷子。
    第二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喉結已經被一掌擊碎。這是第七個世界跟一個古代武者學的，叫“斷喉手”，專打軟骨。
    第三個人終於拔出了槍。
    林燁讓他拔。
    然後奪下來，頂在他下巴上。
    “你、你是誰——”
    “欠債的那個。”
    槍響。
    三具屍體橫在垃圾星的廢鐵堆裏，和“上一具”林燁整整齊齊地躺在一起。
    他蹲下來翻口袋。三千二百信用點，一把老舊的爆能槍，還有半包壓縮餅幹。
    “窮鬼。”
    像素紋身又閃了一下。
    【檢測到可複刻技能：基礎槍械精通（C級）。是否複刻？】
    “複刻。”
    一股微弱的電流從手腕竄上大腦，幾秒鍾後，他的肌肉記憶裏多了一些握槍的細節。
    林燁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顆星球叫什麼名字他不記得，隻知道編號是BG-337，一顆被三個礦業公司輪流榨幹後拋棄的廢星。空氣裏永遠飄著鐵鏽味和酸雨，天空是灰黃色的，像一張沒洗幹淨的舊抹布。
    他在前一個世界是宮廷侍衛，死於毒酒。
    再前一個是末日幸存者，死於輻射。
    再再前一個是——
    算了。
    十三個世界，十三種死法，十三次從頭再來。
    他已經不想數了。
    “回聲。”
    【在。】
    “這個世界有沒有回家的辦法？”
    【能量不足，無法進行跨維度掃描。當前建議：先活下去。】
    “廢話。”
    林燁把那半包壓縮餅幹揣進懷裏，開始往遠處有燈光的地方走。
    走了大概兩公裏，一個破敗的定居點出現在視野裏。
    十幾間鐵皮房子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幾盞昏黃的燈在風裏搖晃。一個招牌寫著“馬爾科的修理鋪”，旁邊是一家看起來隨時會塌的酒館。
    他推門進去。
    酒館裏隻有三個人。
    一個老頭在擦杯子，兩個礦工模樣的男人在角落裏喝悶酒。
    林燁把三千信用點拍在吧台上。
    “給我一間房，一頓飯。剩下的換成彈藥。”
    老頭抬起眼皮看他。六十多歲，獨眼，左手是機械義肢，右手倒是原裝的，正捏著一塊油膩的抹布。
    “生麵孔。”
    “死人臉，”林燁說，“住不住？”
    老頭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笑了。
    “住。樓上左轉第一間。飯二十分鍾後好。”
    林燁轉身上樓的時候，聽見身後老頭說了一句：
    “年輕人，你身上死氣很重。”
    他腳步沒停。
    “習慣了。”
    房間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盞燈。
    林燁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回聲。”
    【在。】
    “這個世界的故事背景，簡單說。”
    【信息掃描結果：】
    【本世界為星際殖民時代，人類已遍布銀河係第三旋臂。主要勢力為三大星際集團、七個獨立星邦。您當前所在位置為自由星係帶邊緣，屬於無政府區域。本區域主要產業：礦業、廢品回收、走私。】
    【注意：您當前身份為“黑日公司”登記在冊的債務奴工，編號LN-1407。建議盡快清除身份信息。】
    “債務奴工，”林燁重複了一遍這個身份，“第十四世，開局最窮的一次。”
    【還有更窮的。】
    “不想聽。”
    【好的。】
    二十分鍾後他下樓吃飯。
    一碗不知道什麼肉煮的糊糊，一塊硬得能砸人的黑麵包。
    林燁吃得很認真。
    在第九個世界他餓過三個月，從此再不敢浪費任何食物。
    老頭坐在對麵，給自己倒了杯酒。
    “叫什麼？”
    “林燁。”
    “真名？”
    “在每個世界都用這個。”
    老頭沒聽懂，但沒追問。在這片星域混的人，誰都有不想說的過去。
    “我叫馬爾科，”老頭說，“這地方叫碎星鎮。你要是想待，每天二十信用點，幫我打雜。”
    林燁喝了一口糊糊。
    “這兒有什麼值得找的東西嗎？”
    馬爾科沉默了。
    他那隻假眼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你找什麼？”
    林燁放下碗。
    “信標。”
    “什麼信標？”
    “不知道。但每個世界都有一個。找到了，就能往前走一步。”
    馬爾科看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裏有古怪的滄桑。
    “年輕人，你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但有一個東西，也許你感興趣。”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片，丟在桌上。
    金屬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林燁的瞳孔驟縮。
    那些紋路他見過。
    在第七個世界的古墓裏，在第十一個世界的深海遺跡裏，在第十三個世界的衛星殘骸裏。
    同樣的紋理，同樣的光澤。
    “這東西哪來的？”
    “鎮子外麵，往北走三十公裏，有一艘墜毀的老飛船，不知道多少年了，裏麵的零件都鏽光了，就這東西還亮著。”
    馬爾科把金屬片推過來。
    “送你了。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會看人。你身上死氣重，但眼裏有火。”
    林燁接過金屬片。
    觸手冰涼，但那一瞬間，手腕上的像素紋身猛地震動了一下。
    【檢測到高能量反應。】
    【來源未知。】
    【建議：優先調查。】
    “回聲，林燁在心裏問，“這東西跟回家有關係嗎？”
    【無法確定。】
    【但它在向你發送一個坐標。】
    林燁握緊了金屬片。
    窗外，灰黃色的風繼續吹。
    碎星鎮的第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他躺在吱呀作響的床上，把金屬片放在枕邊。
    紋身上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但在完全熄滅之前，一行字浮現出來：
    【坐標解析中……預計剩餘時間：71小時。】
    【晚安，林燁。】
    他沒回答。
    隻是閉上眼睛，做好了又一個漫長的夢的準備。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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