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在京城東北角，與貢院隻隔了一條街。謝雲舒天不亮便去了，林燁獨自出了小院，沿著貢院外牆往南走。他有秀才功名，入貢院查檔名正言順——至少明麵上如此。
    貢院大門開著半扇，幾個雜役在掃落葉。林燁遞上名帖，說要查閱近年宛平縣生員的應試檔案。門房驗過功名文書，領他進了西側的檔案閣。閣中三麵都是木架，架上按年份排列著鄉試、會試的各類卷宗，空氣中浮著一層細細的灰塵。
    檔案閣裏已經有一個人。那人背對著門，穿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鸂鶒，正站在標注“春闈”字樣的木架前翻閱一本冊子。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三十出頭，麵容清瘦，顴骨略高，一雙眼睛在昏暗的閣中顯得格外銳利。
    “來查什麼的？”那人問，語調不算客氣，也不算失禮。
    林燁報了名姓和來意，目光從那人手中的冊子上掠過。冊子封皮上印著“春闈閱卷座師備選名錄”幾個字，正是他和謝雲舒要找的東西。
    “宛平林燁，”那人念了一遍，眉頭微動，“錢推官的案子是你翻的？”
    林燁沒有接這個話茬，反問道：“足下是？”
    那人合上冊子，往林燁這邊走了兩步。走到近前才看清，他官袍的袖口磨得發白，靴麵上沾著墨點，不像是坐堂的大員，倒像個常年跟卷宗打交道的人。
    “都察院經曆司，顧衍。”他將冊子夾在腋下，打量林燁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錢推官的案子被都察院列為今年吏治典型案例，歸檔時我經的手。你在堂上背的那兩條大周律，一條不錯——現在用律條當刀子使的秀才，京城裏找不出第二個。”
    林燁沒有接這句誇獎。他的目光落在了顧衍腋下那本冊子上。
    “顧經曆也查春闈的事？”
    顧衍沒有回答，而是將冊子抽出來，在手裏拍了拍。“你知道這本名冊是誰擬的嗎？”他自問自答，“禮部擬初選，內閣核定。但今年核定的名單遲遲沒發下去。禮部說內閣壓著，內閣說還在走流程。一個流程走了半個月。”
    他將冊子放回架上，轉身麵對著林燁，聲音壓低了半分：“你不查宛平的卷宗。你是衝著這本名冊來的。”
    林燁沒有否認。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裏麵是從鈔關帶出來的漕糧損耗單，以及從那張履曆紙上抄下來的周承運保舉記錄。他把紙包放在兩人之間的木案上。
    “軍糧案和春闈案，看起來是兩件事，”林燁說，“但經手的是同一批人。”
    顧衍打開紙包翻了翻，神情漸漸沉下去。他翻到周承運保舉人那行——王璵——時，手指頓住了。“你把這個給都察院看過沒有。”
    “沒有。”
    “沒給別人看過？”
    “除了謝雲舒，沒有。”
    顧衍將紙包重新折好，卻沒有還給林燁，而是揣進了自己袖中。這個動作讓林燁微微皺眉，但顧衍隨即便解釋了緣由——都察院一年前就立案查過軍糧虧空，牽頭人正是王彥之。王彥之死後案卷被封存，但封存案卷的批條上簽的恰是王丞相。他一直在暗中追查，苦於沒有物證。如今林燁這份保舉記錄，恰好能把周承運與王家長子連上。
    林燁看著他將東西收好，忽然問：“你還查到什麼？”
    顧衍走到檔案閣門口，將門掩上，轉回身。“三件事。”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今年春闈的座師名單被人改過。原定主考官是禮部左侍郎，內閣批下來卻換了人——換成了王丞相的同年、翰林院掌院學士周崇安。”
    “第二，謝雲霆攬下的護送差事不是為了春闈試卷。他名下有一批漕船，掛的是揚州衛的旗。春闈隻是幌子，他要借護送試卷的名義，替人從揚州往京城運一批貨。”
    林燁聽到這裏，腦中已有數條線索並攏。“第三件呢？”
    顧衍放下一根手指，抬頭直視林燁：“王彥之還活著。”
    檔案閣裏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在木案上的聲音。顧衍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遞給林燁。紙條上隻有一行字，筆跡潦草而急促：“未死，匿京郊。”沒有署名，但紙條的紙質與林燁之前見過的王彥之奏折副本完全一樣——都察院專用紙。
    “他既然活著，為什麼不露麵？”林燁問。
    “露麵就是死。他沒死之前能查到軍糧案，死了之後反而能藏在暗處繼續查。”顧衍收回紙條，在手指間搓成一團，“我查了他一年才找到這個線索。但一直沒聯係上。京郊太大了。”
    林燁看著那團被搓皺的紙，忽然想起了沈墨——那個把自己藏在監牢裏五年的老書辦。他們都是用“消失”來換取時間的人。
    “你告訴我這些，”林燁問，“想要我做什麼？”
    顧衍不說話，隻是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將手從袖中伸出，指向林燁空空的雙手。“我要你幫我找到王彥之。你有線索，我有都察院的底檔。春闈的名冊我來盯，你去找藏在京郊的那個人。”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沒有背景還能翻案的人。”顧衍走到檔案閣門口，在拉開門之前回頭看了林燁一眼，“京城的水太深，有背景的人都在水裏。你不在水裏——你還在岸上。”

    作者閑話：

    感謝讀者大大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