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開那天，整個苦水營都炸了鍋。
    “聽說了嗎？礦區換總管了！”
    “誰？那個新來的女流犯？”
    “什麼女流犯，人家現在是總管了！宋將軍親口定的！”
    林燁走在街上，一路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她沒理，徑直往礦區走。
    身後跟著趙大和劉鐵匠，兩人挺著胸脯，與有榮焉的樣子。
    礦區到了。
    還是那片挖得坑坑窪窪的山坡，還是那些灰頭土臉的礦工。但這次不一樣——她是來接手這個地方的。
    “林總管。”
    一個黑瘦的中年男人迎上來，滿臉堆笑。是原來的副管事，姓吳。他點頭哈腰地引著林燁往裏走，嘴裏不停說著場麵話。
    林燁沒接話，隻是四處打量。
    礦洞、礦工、監工、破舊的窩棚……和她上次來看到的一樣。但又不一樣。這次她是來看門道的。
    “把所有人召集起來。”她說。
    吳副管事愣了愣，趕緊去辦。
    一炷香後，礦工們被趕到空地上，黑壓壓站了一片。監工們站在外圍，表情各異。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更多的人在等著看笑話。
    林燁站在一塊石頭上，掃了一眼人群。
    “我叫林燁，從今天起管這兒。”
    沒人說話。礦工們低著頭，眼睛卻往上瞟。監工們抱著胳膊，嘴角帶著點笑。
    林燁也不在意，繼續說：“規矩我看了，從今天起改幾條。”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廢除連坐。誰出事誰擔著，不牽連同棚的人。”
    人群裏一陣騷動。有人抬起頭，眼睛亮了。
    林燁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改計件給酬。多幹多得，少幹少得。不幹——”
    她頓了頓，“不幹就沒飯吃。”
    騷動更大了。監工們的臉色變了。
    “第三，”林燁的目光掃過那些監工，“以後監工不許打人。抓到一次，罰半個月工錢。抓到三次，滾蛋。”
    一個監工忍不住了：“憑什麼？這些賤骨頭不打不老實！”
    林燁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靜，卻讓那個監工心裏一寒。
    “你叫什麼？”
    監工梗著脖子：“張貴。”
    林燁點點頭，對趙大說：“記下來，張貴，第一批培訓名單。”
    “培訓？什麼培訓？”
    林燁沒理他，繼續往下說。
    “第四，從今天起，礦區設醫棚。受傷生病的，可以去醫棚看診，免費。”
    這一下，礦工們徹底炸了。有人開始往前擠，七嘴八舌地問：
    “林總管，真的假的？”
    “受傷了真給看？”
    “女人能去嗎？”
    趙大張開胳膊攔住他們：“退後退後！一個一個說！”
    林燁從石頭上跳下來，衝吳副管事招招手。
    吳副管事小跑過來，臉上的笑有點僵：“林總管有什麼吩咐？”
    “賬本拿來。”
    吳副管事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堆起笑：“這個……這個得等等，有些賬目還沒理清……”
    林燁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讓吳副管事心裏發毛，汗從額頭滲出來。
    沈墨從旁邊走過來，往那兒一站。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看著吳副管事。
    吳副管事的腿開始抖。
    一炷香後，賬本擺在林燁麵前。
    她翻了一遍，合上，看著吳副管事。
    “這兩年，你貪了多少？”
    吳副管事撲通跪下去：“林總管饒命！不是我一個人貪的！張貴、王三、李老四他們都分了！”
    林燁沒說話，隻是站起來，走到門口。
    外麵，那些監工還站在那兒，表情各異。張貴站在最前麵，臉色鐵青。
    林燁看了他一眼，然後對趙大說：
    “去請周衝。讓他帶幾個人來。”
    當天下午，吳副管事和三個監工被帶走。他們的住處被翻了個底朝天，搜出三百多兩銀子和一箱首飾——都是從礦工身上克扣來的。
    消息傳開，礦工們瘋了似的湧到醫棚那邊，哭著喊著要謝林總管。
    林燁沒見他們。
    她坐在新收拾出來的屋子裏，對著礦區的地圖，一支一支畫著線。
    沈墨推門進來，把一碗水放在她麵前。
    “第一天就動這麼多人，不怕他們反？”
    林燁沒抬頭。
    “動幾個小的，給大的看。告訴他們，我是認真的。”
    沈墨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畫圖。
    “醫棚那邊，誰管？”
    林燁抬起頭，看著他。
    “你。”
    沈墨愣了愣。
    林燁低下頭，繼續畫圖。
    “你是錦衣衛的，見過各種傷。先頂著，後麵我教幾個人出來。”
    沈墨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林燁，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
    林燁沒理他。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阿黛。她跑進來，滿臉興奮：
    “林燁，周衝那邊審出來了！那幾個監工還供出好多事！你猜怎麼著——”
    她看見沈墨坐在那兒，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林燁把筆放下，站起來。
    “走，去看看。”
    她推門出去。阿黛和沈墨跟在後麵。
    外麵，夕陽正紅。醫棚那邊排著長隊，都是來看病的礦工。趙大帶著人在維持秩序，扯著嗓子喊：“一個一個來！別擠！”
    遠處，幾個新招的學徒正在劉鐵匠的指點下，加固窩棚的柱子。
    林燁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前麵還有很長的路。
    但她不急。
    夜裏，林燁一個人站在礦區的最高處，往下看。
    燈火點點，是人間的光。
    她從懷裏掏出那個小布包——沈墨送的那個，裏麵還有那塊錦衣衛的腰牌。她摸了摸，收回去。
    風聲裏傳來腳步聲。
    “還沒睡？”
    沈墨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林燁沒說話。
    兩人沉默地站著，看著山下那些燈火。
    “今天有人來打聽你。”沈墨忽然說。
    林燁轉頭看他。
    沈墨對上她的目光：“是京城來的。裝作商人，在鎮上住了兩天，到處問你的底細。”
    林燁沒說話，隻是收回目光，繼續看向遠處。
    “你怎麼想？”沈墨問。
    林燁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讓他們問。”
    沈墨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很安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林燁，”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到底想做什麼？”
    林燁轉過頭，看著他。
    “活著。”她說，“然後讓那些想讓我死的人，睡不著覺。”
    沈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沒再問，隻是陪她站在那裏，看著山下的燈火。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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