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隊伍抵達苦水營。
    林燁站在山坡上，看著山坳裏那座小鎮，微微眯起眼。
    和她想象的不一樣。
    沒有想象中的人間煉獄，沒有遍地的枯骨和哀嚎。鎮子不大，但房屋整齊，街道幹淨，甚至能看見有人在街邊擺攤。鎮子外圍是一圈土牆，牆上有人巡邏。牆外是大片的田地，種著莊稼，綠油油的。
    “這就是流放地？”阿黛張大嘴，“怎麼比我們村還像樣？”
    林燁沒說話，目光掃過那些田地、土牆、巡邏的人。有秩序，有防備，有人在勞作——這裏不是等死的地方，是有人管的地方。
    周衝走過來，表情複雜：“林三小姐，我隻能送到這兒了。交接完，我們就回去。”
    林燁點點頭，帶著隊伍往下走。
    交接的地方在鎮口。幾個官差模樣的人迎上來，為首的四十來歲，臉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日曬的。他接過文書，翻了翻，目光在林燁身上停了停。
    “林燁？”
    林燁點頭。
    那人的目光裏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沒了。他合上文書記錄，衝身後揮揮手：“女的這邊，男的這邊，分開關。三天後分配去處。”
    人群一陣騷動。趙大往前一步：“林姑娘——”
    林燁抬手止住他，轉身看向自己這邊的人。八個人，加上破廟那七個，一共十五個。她挨個看過去，最後目光落在趙大身上。
    “按他們說的做。”她說，“到了地方，先活下來。其他的，等我消息。”
    趙大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麼，點點頭。
    人群被分開。林燁帶著阿黛和幾個女眷，跟著一個婆子往鎮子西邊走。沈墨和趙大他們被帶往東邊。她回頭看了一眼，沈墨正好也回頭，兩人目光對上一瞬，各自移開。
    鎮子不大，走了兩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地方。是一排土房，外麵圍著柵欄，門口有人守著。
    婆子推開一扇門：“以後你們住這兒。規矩一會兒有人來說，現在先待著。”
    門從外麵鎖上。
    阿黛撲到窗口往外看，嘴裏嘟囔著：“這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林燁沒理她，打量起這間屋子。不大，一張通鋪，能睡七八個人。角落裏有個破木盆，牆上掛著兩個豁了口的碗。她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窗戶是木頭的，外麵釘著粗木條。
    “林燁，”阿黛忽然壓低聲音，“那個送信的，你不是有地址嗎？什麼時候去找人？”
    林燁搖搖頭，沒說話。
    現在不急。剛來，眼線多，先摸清情況再說。
    晚飯時，有人送飯來。一碗稀粥，一塊黑麵餅子。送飯的是個年輕姑娘，看著比林燁大不了幾歲，臉上有道疤，從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她看了林燁一眼，把碗放下，轉身就走。
    “等等。”林燁叫住她。
    那姑娘回頭，眼神戒備。
    林燁指了指臉上的疤：“這傷，怎麼來的？”
    姑娘愣了愣，沒想到她問這個。她下意識摸了摸那道疤，嘴角扯了扯，沒回答，轉身走了。
    阿黛湊過來：“你問她這個幹嘛？”
    林燁沒解釋，端起碗喝粥。
    第三天，分配下來了。
    林燁被單獨叫出去，帶到鎮子中央一處院子。院子不大，門口站著兩個帶刀的守衛。帶她來的人敲了敲門，裏麵傳出一個聲音：
    “進來。”
    林燁推門進去。
    屋裏光線有些暗，窗戶被什麼東西遮著。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正看著牆上掛著的地圖。
    “你就是林燁？”他沒回頭。
    林燁站在門口，沒動，也沒說話。
    男人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轉過身來。
    四十來歲，國字臉，眉骨上有道舊傷。腿蓋著毯子，露出的部分癟癟的，一看就是廢了。但那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刀子。
    他打量了林燁幾秒，忽然笑了。
    “敢讓我等你說話的，你是第一個。”
    林燁對上他的目光，沒躲。
    “將軍召見，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不敢貿然開口。”
    男人挑了挑眉，那笑意深了幾分。
    “聰明。”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林燁走過去坐下。
    男人盯著她，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那目光壓過來，帶著審視，帶著估量，像要把人看透。
    林燁沒躲，也沒動，隻是回看著他。
    過了很久，男人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我叫宋毅。這苦水營，我說了算。”
    林燁點點頭：“宋將軍。”
    宋毅擺擺手：“別來這些虛的。你的事，我聽說了。斷魂嶺上擒山匪，路上救人，架空周衝，把嫡母嫡姐治得服服帖帖。”
    他往前探了探身，盯著林燁的眼睛。
    “我就問你一句——那些事，真是你幹的？”
    林燁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是。”
    宋毅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好。”他說，“我這兒有個差事，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