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林燁被一陣嘈雜聲吵醒。
    “滾開！別碰我！”
    “發燒了！他發燒了！”
    人群像潮水般退開，露出中間一個蜷縮的身影。是個中年男人，臉燒得通紅，渾身抽搐，嘴裏往外吐黃水。
    王頭兒衝過來，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瘟疫！”
    這兩個字像炸雷一樣在人群裏炸開。所有人都在往後退，好像那個男人身上帶著刀子。
    周衝很快趕來。他站在遠處，捂著口鼻，盯著那個男人看了很久。
    “把人扔出去。”他說。
    “不……不要……”男人的妻子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大人，他不是瘟疫，他就是著涼了……求求您……”
    周衝沒看她，衝手下擺了擺手。兩個官差上前，拖著那男人往外走。女人追上去，被一腳踹開。
    林燁站在人群裏，看著這一幕。
    那男人的症狀她見過——不是瘟疫。是吃了發黴的東西，加上淋了雨，引起的急性腸胃炎。死不了人，但需要幹淨的水和休息。
    她沒動。
    周衝的目光掃過人群，忽然開口：“昨晚淋了雨的，都站出來。”
    沒人動。
    周衝冷笑：“不站出來也行。待會兒誰發燒，直接扔下山。”
    沉默了幾秒，有人開始往外走。一個，兩個，三個……林遠山也在其中。他臉色蒼白，搖搖晃晃，嘴唇幹得起了皮。
    林婉從馬車那邊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爹！您沒病！您別去！”
    林遠山推開她的手，沒有說話，踉蹌著走進那個被隔離的群體。
    王氏的馬車簾子掀開一條縫，又放下了。
    周衝數了數，一共七個人。他指了指遠處的廢棄山神廟：“都進去。沒死的自己出來，死了的——”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林燁看著那座破廟。牆塌了一半，屋頂漏著光，裏麵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她往前走了一步。
    阿黛一把拽住她：“你瘋了？”
    林燁甩開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周衝看見她，挑了挑眉：“你幹嘛？”
    “進去。”
    周衝愣住了。旁邊的人都愣住了。
    “裏麵那個，是我爹。”林燁說。
    周衝盯著她，忽然笑了：“林三小姐，你是嫌命長？”
    林燁沒理他，徑直朝破廟走去。
    身後傳來林遠山的聲音，沙啞的，帶著哭腔：“燁兒……別進來……爹不值得……”
    林燁腳步不停。
    她跨進廟門時，陽光被擋在身後。裏麵一片昏暗，彌漫著屎尿和腐爛的氣息。幾個病人蜷縮在各處，有人在**，有人在發抖，有人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林燁在角落裏找到林遠山。他靠著牆，閉著眼，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林燁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沒說話，開始檢查他的身體。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掰開嘴看了看舌苔。脈搏，快但不亂。
    不是瘟疫。
    林燁鬆了口氣，站起身，開始打量這座破廟。
    廟不大，到處是灰。角落裏有口破鍋，堆著些爛草。屋頂有幾個大洞，但還有些地方能遮雨。
    她走出廟門，衝著遠處的周衝喊：“我要東西。”
    周衝眯起眼：“什麼？”
    “幹柴。幹淨的水。鍋。還有——”她頓了頓，“你的人，離遠點。一天後，我給你結果。”
    周衝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衝手下擺了擺手。
    東西很快送過來。官差把東西放在廟門口，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燁把東西搬進去，開始幹活。
    她先燒了一鍋水。然後把幾個還能動的人叫起來，讓他們把廟裏收拾幹淨，把死人——如果有的話——抬出去。
    “憑什麼都聽你的？”一個男人梗著脖子問。
    林燁看了他一眼，隻說了一句話：“想活就聽。不想活，現在出去。”
    那男人不吭聲了。
    水燒開了。林燁找出幾個破碗，洗幹淨，給每人倒了點熱水。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麵是在路上采的幾樣草藥。她認不全這些草，但她認識消炎止瀉的那幾種。
    藥扔進鍋裏，煮成一鍋黑乎乎的湯。
    “喝了。”她說。
    沒人動。
    林燁端起一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看著他們。
    那個梗著脖子的男人最先走過來，端起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其他人也陸續過來。
    林遠山端著碗，手抖得厲害。他看著林燁，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別說話，省點力氣。”林燁說完，轉身去照顧其他人。
    天黑時，七個人都活著。
    林燁靠著牆坐下，閉著眼休息。原主這具身體太弱了，忙了一天，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
    腳步聲響起。她沒睜眼，但知道是誰。
    “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燁睜開眼，看見他站在月光裏，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
    “林燁。”她說。
    沈墨看著她，忽然扔過來一個小瓷瓶。林燁接住，打開聞了聞。解毒丹。
    “錦衣衛的東西。”沈墨說，“隻剩這一瓶了。”
    林燁收進懷裏：“謝了。”
    沈墨沒說話，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林燁重新閉上眼睛。
    半夜，林遠山醒了。他看著靠在牆邊的林燁，看著她翻開的指甲，血糊糊的手指，忽然老淚縱橫。
    “燁兒……”他的聲音像蚊子叫，“爹對不起你……爹以前……”
    “閉嘴。”林燁沒睜眼，“省點力氣，明天還得喝藥。”
    林遠山閉上嘴，眼淚流了滿臉。
    天亮時，林燁走出廟門。
    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看見周衝站在遠處，正朝這邊望。
    她走過去。
    周衝盯著她，像看什麼怪物。
    “死了幾個？”他問。
    “一個都沒有。”
    周衝愣住了。
    林燁在他麵前站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周大人，我有個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