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剛過，天就黑了。
    不是太陽落山那種黑，是從西邊壓過來的烏雲，一層疊一層，厚得像是要把天壓塌。
    “要下雨了！”
    官差們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周衝站在高處看了看天色，臉色難看：“走不了了！就近找地方紮營！”
    隊伍亂成一團。囚犯們被趕著往山壁那邊靠，那裏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勉強能遮點雨。
    林燁抬頭看天，眉頭微微皺起。
    暴雨，山道，懸崖。
    三個詞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她轉身找到阿黛：“待會兒跟緊我。”
    阿黛還沒反應過來，第一滴雨就砸下來了。
    不是雨，是冰雹。
    指頭大的冰雹噼裏啪啦砸下來，砸得人抱頭鼠竄。哭喊聲，罵娘聲，慘叫聲混成一片。有人被砸破了頭，血流得滿臉都是。
    “往山壁那邊去！”周衝的聲音淹沒在雨聲裏。
    林燁護著頭，拉著阿黛往山壁跑。雨水像瀑布一樣往下澆，幾步路就淋得透濕。腳下的泥越來越滑，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力。
    “林燁——”
    一個聲音從雨幕裏傳來。林燁回頭，看見林遠山站在幾步外，搖搖晃晃，像要摔倒。他身邊沒有別人，林婉母女早就跑到前麵去了。
    林燁的腳步頓了頓。
    就在這一瞬間，林遠山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山坡下滾去。
    “爹——”林婉的尖叫聲從前麵傳來。
    林燁衝了出去。
    不是跑，是滑。山坡太陡，站不住腳。她幹脆順勢滑下去，眼睛死死盯著前麵那個翻滾的身影。
    石頭。灌木。泥漿。林遠山的身體一路往下滾，撞上一塊大石，終於停下來。
    林燁滑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林遠山滿臉是血，眼睛半睜著，嘴裏發出含糊的**。
    “別動。”林燁的手在他身上快速摸了一遍。肋骨，沒斷。腿骨，沒斷。頭上的傷看著嚇人，但隻是皮外傷。
    她抬頭看了看上麵。坡太陡，爬不上去。
    雨還在下，山坡上的泥漿越積越厚，隨時可能再滑下去。
    林燁的目光掃過四周，落在一塊凸起的山石上。她解下腰帶，一頭係在林遠山手腕上，一頭攥在手裏，然後拖著他在泥裏爬，一寸一寸往山石那邊挪。
    雨水打在臉上，睜不開眼。泥漿灌進嘴裏，又腥又苦。指甲摳進泥裏，摳出血來。
    但她沒有停。
    終於，她把人拖到山石後麵。這裏稍微平坦些，能暫時避一避。
    林燁靠著山石，大口喘氣。原主這具身體太弱了，光是這幾步路，就像把命拚掉了一半。
    “燁兒……”
    林遠山醒了，看著她，嘴唇哆嗦。
    林燁沒理他，閉著眼調整呼吸。
    上麵傳來喊聲：“林燁——林燁——”
    是阿黛。
    林燁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扯著嗓子應了一聲。
    半個時辰後，雨小了。官差們用繩子把兩人拉上去。
    林遠山被抬走時，一直抓著林燁的手不放。林燁把手抽出來，轉身就走。
    “等等。”
    周衝站在不遠處，渾身濕透，正看著她。
    林燁停下。
    周衝走過來，圍著她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十根手指頭，指甲全翻開了，血糊糊的。
    “你救他幹什麼？”周衝問。
    林燁沒回答。
    周衝盯著她，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看個有點意思的小丫頭，現在——
    他在估量她。
    “你那腰帶，係在他手上，一頭纏在自己手腕上。”周衝說，“拖一個人，在那種坡上爬二十幾丈。你練過？”
    林燁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練過。”她說。
    周衝一愣，沒想到她這麼痛快就認了。
    “練過什麼？”
    林燁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臉上還掛著泥，看著卻讓人心裏發毛。
    “練過怎麼活下來。”
    周衝沒說話。
    林燁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周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明天，你跟前麵走。”
    林燁腳步頓了頓。
    前麵走——那是官差和幾個被優待的囚犯的位置，不用擠在囚車裏，走累了還能騎會兒驢。
    這是示好，也是試探。
    林燁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回到遮雨的地方，阿黛迎上來，看見她的手，倒吸一口涼氣。沈墨靠在石頭上，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
    遠處，馬車的簾子掀開一條縫。林婉的臉露出來，朝這邊看了很久。
    林燁坐下來，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漸漸小了。
    她聽見阿黛在旁邊小聲嘟囔：“你那腰帶，係在他手上，另一頭纏在自己手腕上……這法子，你怎麼想出來的？”
    林燁沒睜眼。
    “見過。”她說。
    見過有人用這法子爬懸崖。見過有人用這法子救戰友。見過有人用這法子，把自己和要殺的人綁在一起，同歸於盡。
    但這話不能說。
    夜越來越深。雨停了。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血腥的氣息。
    林燁睜開眼，看向遠處。
    那裏，周衝還在看著這邊。
    她對上他的目光，沒有躲，也沒有動。
    很久之後，周衝先移開了眼睛。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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