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隊伍就亂起來。
    “水呢？今天的水呢？”
    “幹糧！老子的幹糧呢？”
    囚犯們圍著幾個空桶，吵成一片。王頭兒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看熱鬧，等吵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開口：
    “嚷什麼嚷？前頭那段路沒水源，昨兒個就告訴你們了。水就這麼多，幹糧也就這麼多。想吃想喝的，拿銀子來買。”
    人群炸了鍋。
    “憑什麼？官府發的口糧呢？”
    “就是！我們要見周大人！”
    王頭兒冷笑一聲：“周大人說了，這是流放，不是踏青。想活命的，拿銀子換。沒銀子的——”
    他指了指遠處的山坡：“那邊有草有樹，自己想辦法。”
    林燁靠在囚車上，冷眼看著這一幕。
    周衝這招夠狠。把官糧扣下，再高價賣給囚犯。既賺了銀子，又減輕了負擔——撐不住的死在路上，還省了運力。
    人群裏，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顫巍巍站出來：“我……我有銀子。給我一碗水，一塊餅。”
    王頭兒抬了抬下巴，手下遞過去半碗水，半塊餅。老頭掏出一把碎銀子，手抖得差點拿不住。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林家那邊，嫡母王氏的馬車簾子掀開了。林婉探出頭，朝這邊張望。很快，一個婆子擠進人群，捧著個包袱擠到王頭兒麵前。
    “大人，我們夫人說了，要三天的水和糧。”
    王頭兒打開包袱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成。三天的量，二十兩。”
    婆子急了：“這包袱裏可不止二十兩！大人您再瞧瞧……”
    王頭兒把包袱往身後一丟：“二十兩，愛要不要。”
    婆子臉色青了又白，終究沒敢再爭，抱著水和糧灰溜溜回去。
    林燁的父親林遠山站在不遠處，嘴唇幹裂，眼窩深陷。他看著那些搶到水糧的人，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終於挪動腳步，走到王頭兒麵前。
    “王頭兒，老夫……老夫能不能賒一碗水？等到了流放地，老夫一定加倍奉還。”
    王頭兒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林大人，您是讀書人，應該知道”賒”字怎麼寫吧？左邊一個貝，右邊一個者。貝是錢，者是人才。您現在是錢也沒有，人也不是——”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滾一邊去。”
    林遠山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慢慢轉過身，走回人群裏，蹲下去，把頭埋進膝蓋。
    林婉的哭聲從馬車那邊傳來，細細的，像貓叫。
    阿黛湊到林燁身邊，壓低聲音：“你不去換點？你那根銀釵不是給了周衝嗎？”
    林燁沒動，目光掃過人群。那些拿到水糧的人，正被周圍一雙雙眼睛盯著。有些眼神裏是羨慕，有些是嫉妒，更多的是——餓狼一樣的貪婪。
    她收回目光，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
    阿黛愣了：“這是什麼？”
    “野山參。”林燁說，“前天在山上挖的。”
    阿黛張大嘴：“你什麼時候……”
    林燁沒理她，站起身，徑直朝周衝那邊走去。
    周衝正躺在樹蔭下，旁邊擺著幾個水囊和一袋幹糧。看見林燁走過來，他眯起眼，也不起身。
    “喲，林三小姐，來買水？”
    林燁在他麵前站定，把小布包遞過去。
    周衝打開一看，眼睛亮了。他坐起身，把小布包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抬頭盯著林燁：“哪兒來的？”
    “山裏挖的。”
    周衝笑了：“林三小姐，你本事不小啊。這東西，拿到鎮上能換五十兩銀子。”
    林燁點點頭：“我知道。我不換銀子，換水和糧。”
    “換多少？”
    “三個人，十天的量。”
    周衝挑了挑眉：“三個人？你，你爹，還有誰？”
    林燁沒回答，隻是看著他。
    周衝與她對視了幾秒，忽然大笑起來。他把小布包塞進懷裏，衝手下揮揮手：“給她！”
    林燁抱著水和糧往回走時，阿黛迎上來，眼睛瞪得老大：“你瘋了？十天的量，全換成三個人？你爹那邊，王氏她們……”
    林燁腳步不停：“我爹那份，我會給他。至於王氏——”
    她頓了頓：“跟我有什麼關係？”
    阿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燁走到父親麵前，把一份水糧放在他腳邊。林遠山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抖了半天，隻說出一句話：
    “燁兒……爹對不起你……”
    林燁沒接話，轉身就走。
    她回到自己那邊，把剩下兩份水糧分出一份，扔給靠在石頭上的沈墨。
    沈墨接住，看了看她，沒說話，也沒道謝。
    阿黛抱著自己那份，眼睛有點紅。她低下頭，小聲說：“我爹死了以後，就沒人管過我了。”
    林燁靠著囚車，閉上眼睛。
    “管好自己就行。”她說。
    遠處，馬車簾子掀開一條縫。林婉的臉露出來，朝這邊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有怨恨，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她放下簾子，縮回黑暗裏。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皮肉發疼。拿到水糧的人躲進陰涼處，小心翼翼地吃喝。沒拿到的人，開始往山坡上爬，去找野菜，找樹皮，找一切能吃的東西。
    隊伍裏彌漫著一股詭異的安靜。
    林燁閉著眼，腦子裏卻在轉著別的事。
    十天的水和糧，夠撐到下一個補給了。但十天後呢？
    得想辦法，讓周衝覺得她一直有用。
    她睜開眼，看向山坡那邊。那些人正在雜草灌木裏翻找，像一群餓瘋了的野獸。
    人性，在這裏不值錢。
    她又看向沈墨。他正靠在石頭上，一口一口喝著水，動作很慢，像是在品什麼珍饈美味。
    錦衣衛。謀反罪。
    有用的人。
    林燁收回目光，繼續閉上眼睛。
    太陽很烈。路很長。但她不急。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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