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林燁就被一腳踹醒。
    “起來！”
    她睜開眼，王頭兒站在麵前，皮笑肉不笑：“三小姐，跟我們走一趟。”
    兩個官差架起她就走。阿黛想站起來，被旁邊的人按住。沈墨靠在石頭上，眼睛都沒睜。
    林燁被帶到隊伍前方，周衝坐在一塊大石上，正用匕首削著木棍。他三十出頭，臉上有道刀疤，看人時眼睛眯著，像在估量一頭牲口值多少錢。
    “林三小姐。”他頭也不抬，“兩天，我折了兩個人。一個墜崖，一個斷腿。”
    林燁站著沒動，也沒說話。
    周衝抬起頭：“都是跟您有關的。”
    “大人明鑒。”林燁的聲音細細的，“周嬤嬤是為了救我，李嫂子也是為了救我。都是意外。”
    “意外。”周衝笑了，笑得臉上的刀疤扭曲起來。他站起身，走到林燁麵前，居高臨下看著她，“小丫頭，你當我是傻子？”
    林燁低著頭，不說話。
    周衝圍著她轉了一圈：“流放路上，我見過太多人了。有哭的，有鬧的，有想跑的，有想死的。但我沒見過你這樣的——死了兩個人，你一滴眼淚都沒掉。”
    林燁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被嚇到了。但低著的臉上，眼神平靜如水。
    周衝走回大石邊，重新坐下。
    “昨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他說，“但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封口費。”
    林燁抬起頭。
    周衝笑了：“周嬤嬤身上那根銀釵呢？值幾兩銀子吧？李婆子的銅鐲子呢？你都拿了吧？”
    林燁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從袖子裏摸出一根銀釵，雙手遞上。
    周衝接過來，掂了掂，塞進懷裏。但他的手沒收回，繼續伸著。
    “就這些？”
    林燁搖頭：“沒有了。”
    周衝眯起眼：“搜。”
    兩個官差上前，把林燁身上搜了個遍。什麼都沒有。
    周衝的臉色沉下來。他站起身，走到林燁麵前，匕首抵上她的下巴，往上挑了挑，逼她抬起頭。
    “小丫頭，你最好說實話。銀子藏哪兒了？”
    林燁被迫仰著頭，脖子上傳來冰涼的觸感。但她沒有躲，也沒有抖。她隻是看著周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大人，我爹的俸祿被抄了，我娘的嫁妝被收了。我身上最值錢的，就是那根銀釵，已經給您了。”
    周衝盯著她。
    林燁繼續說：“周嬤嬤和李婆子身上那些東西，我沒拿。她們是您的人，死了東西自然歸您。我要是拿了，那是找死。”
    周衝沒說話。
    “但是大人，”林燁的聲音還是細細的，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活人，比死人的東西有用。”
    周衝的匕首停在原處。
    林燁看著他：“隊伍裏四十七個囚犯，能走能扛的不到三十個。剩下那些老弱病，能活著到流放地的，能有一半就不錯了。大人這趟差，要的是人頭，還是銀子？”
    周衝的眼睛眯起來。
    林燁繼續說：“要是人頭，死兩個多兩個少，不耽誤您交差。要是銀子——”
    她頓了頓：“活人才能掙銀子。死人隻會讓您賠銀子。”
    周衝的匕首慢慢放下了。
    他盯著林燁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官差都有些不自在。然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匕首收回腰間，“真有意思。”
    他坐回大石上，衝林燁擺了擺手：“滾吧。”
    林燁轉身就走。
    “等等。”
    她停下。
    周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丫頭，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當沒聽過。但你記住——在這條路上，我才是規矩。”
    林燁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周衝的聲音又追上來：“對了，以後你和你那個爹，不用跟那些人擠了。囚車最邊上那個位置，歸你們了。”
    林燁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走。
    回到隊伍裏，阿黛湊過來：“他找你幹嘛？”
    林燁沒回答，隻說了句：“收拾東西，挪地方。”
    阿黛一愣：“挪哪兒？”
    “囚車。最邊上那個位置。”
    阿黛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她看向遠處的周衝，又看向林燁，眼神徹底變了。
    兩人剛挪到新位置，嫡母王氏的馬車簾子掀開了。林婉探出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很快，簾子再次掀開，王氏親自探出身。
    “林燁。”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傳過來，“你過來。”
    林燁沒動。
    王氏臉色一變：“我叫你過來。”
    林燁終於抬起頭，看著那輛馬車。她的目光平靜，平靜得有些刺眼。
    “夫人。”她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流放路上，男女有別。我還是避嫌的好。”
    王氏的臉色徹底沉下去。她的手攥緊車簾，指節發白。林婉在旁邊小聲說著什麼，王氏一把甩開她，縮回馬車裏。
    阿黛捂著嘴笑了：“你看見她那張臉沒有？”
    林燁沒笑。她靠在囚車邊，閉上眼睛。
    太陽升高了。隊伍繼續往前走。囚車最邊上的位置確實好一些，沒那麼擠，風也能吹到。
    林燁靠著車壁，腦子裏卻在想別的事。
    周衝今天沒動她，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她有用。但有用這件事，是把雙刃劍——用好了是護身符，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得找更多的籌碼。
    她睜開眼，看向隊伍前方。那裏，沈墨戴著鐐銬，一步一步往前走。
    錦衣衛出身。謀反罪。渾身是傷卻一聲不吭。
    這個人，或許有用。
    林燁收回目光，繼續閉眼。
    太陽很烈。路很長。但她不急。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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