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官差的吆喝聲就響起來。
    林燁睜開眼。一夜沒睡，但她精神很好。原主這具身體比她想象的抗造，休息了幾個時辰，力氣恢複了不少。
    她坐起身，簡單活動了下手腕。不遠處，阿黛正看著她，眼神複雜。林燁沒理，起身去領早上那碗水。
    剛走兩步，一個婆子攔在麵前。
    不是昨晚那個。這個更年輕，四十來歲，膀大腰圓，眼裏帶著凶光。她上下打量林燁，皮笑肉不笑：“三小姐，周嬤嬤呢？昨晚跟你出去，怎麼沒回來？”
    林燁低下頭，聲音怯懦：“周嬤嬤……為了救我，掉下懸崖了。”
    “掉下懸崖？”婆子逼近一步，“你倒是好好的？”
    “我命大。”林燁往後退了半步，“嬤嬤拉了我一把，自己沒站穩……”
    “放屁！”婆子一把揪住林燁的領口，“小**，少跟老娘裝蒜！說，是不是你——”
    “李嫂子。”
    一個聲音打斷了她。林燁偏頭，是那個叫阿黛的姑娘。她站在幾步外，手裏端著碗，笑得沒心沒肺：“王頭兒叫發水呢，您再不去，那幫餓死鬼連碗都得啃了。”
    李婆子瞪她一眼，又狠狠剜了林燁一眼，鬆開手：“小**，走著瞧。”
    她轉身走了。阿黛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真把周嬤嬤弄死了？”
    林燁沒回答，隻是看了她一眼。
    阿黛被她看得心裏發毛，訕訕道：“行，我不問。不過你小心點，那個李婆子是周嬤嬤的幹姊妹，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林燁點點頭，算是領了這份情。
    隊伍繼續上路。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頭皮發麻。林燁靠在囚車邊，閉著眼養神。耳朵卻沒閑著，一直在聽周圍的動靜。
    李婆子和幾個官差走得很近，時不時往她這邊瞟。每次休整，她都故意湊過來，嘴裏罵罵咧咧，找茬挑刺。林燁一聲不吭，低著頭全忍了。
    她在等。
    等對方先出手。
    下午，隊伍進了山。路越來越窄，兩側是陡坡，有些地方隻容一人通過。囚犯們被趕下車，排成一列步行。
    機會來了。
    “三小姐。”李婆子不知什麼時候湊到她身後，笑得一臉關切，“山路難走，我扶著你吧？”
    她的手已經搭上林燁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林燁沒掙紮，任由她拖著往前走。腳下是碎石，旁邊就是陡坡，摔下去不死也殘。
    李婆子的手越攥越緊，腳下開始往路邊帶。
    “李嫂子。”林燁忽然開口，聲音細細的，“您對我真好。”
    李婆子一愣，沒等她反應過來，林燁的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坡下栽去。
    “啊——”
    尖叫聲中，林燁的手死死抓住李婆子的手腕。李婆子被帶得一個趔趄，下意識想甩開她。但林燁的手像鐵鉗一樣，根本甩不掉。
    兩個人一起滾下陡坡。
    碎石嘩啦啦往下掉。林燁護住頭，借著翻滾的力道調整姿勢。十幾米後，兩人重重摔在一塊平地上。
    李婆子趴在地上，滿嘴是血，一條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她掙紮著想爬起來，疼得嗷嗷直叫。
    林燁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站起來，走到李婆子麵前，蹲下。
    “疼嗎？”
    李婆子瞪著她，眼睛裏全是驚恐。林燁的臉還是那張臉，怯懦的，人畜無害的。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冷得像臘月的冰。
    “你……你……”李婆子哆嗦著說不出話。
    林燁歪了歪頭，聲音輕輕的：“李嫂子，您為了救我，摔斷了腿。真是忠心呢。”
    李婆子的瞳孔猛地收縮。
    上麵傳來喊聲：“下麵的人怎麼樣了？有沒有事？”
    林燁抬起頭，扯著嗓子喊：“李嫂子摔斷腿了！快來人幫忙！”
    她低下頭，看著李婆子，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您說是吧，李嫂子？”
    李婆子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官差們七手八腳把李婆子抬上去。她的腿斷了，接不接得上都是兩說，反正這流放路是走不下去了。
    林燁被拉上來時，衣服破了，臉上劃了幾道血痕，看著比李婆子還慘。她低著頭，瑟瑟發抖，活脫脫一個死裏逃生的可憐蟲。
    “晦氣！”王頭兒啐了一口，“一天折兩個，這趟差真是倒了血黴！”
    沒人懷疑林燁。那麼陡的坡，兩個人一起滾下去，年壯的都未必扛得住，何況她一個弱女子？
    隻有阿黛，遠遠看著她，眼神裏有了別的東西。
    入夜，隊伍紮營。林燁坐在篝火邊，小口小口啃著餅子。一個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
    “你故意的。”
    林燁沒有回頭。
    那個聲音繼續說：“下坡的時候，你本來可以穩住。但你故意滑倒，拖她一起下去。落地時你護住了要害，她沒有。你算好了。”
    林燁終於轉過頭。
    月光下，一個男人坐在陰影裏。渾身是傷，戴著沉重的鐐銬。她記得這個人——罪臣沈墨，據說以前是錦衣衛的，犯了謀反罪，一起流放。
    林燁看著他，沒說話。
    沈墨對上她的目光，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嘲諷。
    “放心，”他說，“我不會告訴別人。”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扔過來。
    林燁接住，打開。是一小撮鹽。
    “烤兔子沒鹽，可惜了。”沈墨說。
    林燁低頭看著手裏的鹽，又看向他。
    沈墨已經閉上眼睛，靠在山石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遠處，那輛馬車的簾子掀開一角。一隻手放下簾子，又縮了回去。
    林燁收回目光，把鹽包收進懷裏。
    她低下頭，繼續啃餅子。
    一口，一口，很慢。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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