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不是出口。
    是二十四麵鏡子，一字排開，每一麵都泛著幽冷的光。
    林深的腳步頓住。
    他認得這些鏡子。第十八章，他走過二十四麵，每一麵讓他丟失一段記憶。那次有鏡幫他分擔一半。這次隻有他自己。
    “還要走一遍？”他問。
    第0號的聲音響起：“不是同一批。這些是最後的。”
    林深走近第一麵。
    鏡中映出他的臉——疲憊，但完整。和第十八章那個透明的自己不同，他已經找回了真正的身份。
    但鏡麵突然波動，那張臉開始變化。
    變成了老周。
    第三個死者。那個模仿他、沒有錨點、死在走廊上的隊友。
    林深的手攥緊。
    鏡中的老周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救我……”
    畫麵破碎。
    林深低頭看胸口——多了一道淺淺的印記。
    第一段記憶丟了。
    他想不起老周是怎麼死的了。
    他繼續走。
    第二麵鏡子：第一個隊友的臉。那個相信規則一、看見什麼信什麼、笑著走向媽媽然後消失的人。
    第二道印記。
    他忘了那個人的名字。
    第三麵鏡子：第二個隊友的臉。那個什麼都不信、被媽媽從身後抱住的人。
    第三道印記。
    他忘了那個人長什麼樣。
    第四麵、第五麵、第六麵……
    印記越來越多，像被燙傷的疤痕爬滿胸口。
    第七麵鏡子前，林深停住了。
    鏡中是鏡。
    那個陪他走過十二世界的女孩，那個在第0號麵前碎裂的投影，那個留下碎片的人。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深想開口，卻發現自己已經忘了她的名字。
    鏡消失了。
    第七道印記。
    第八麵鏡子：母親。
    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溫柔的眼睛，嘴角的痣。她對他笑了笑，然後慢慢變淡。
    第八道印記。
    他想不起她的聲音了。
    第九麵、第十麵、第十一麵……
    林深機械地往前走，每一麵鏡子帶走一段記憶。他不再試圖抓住，因為抓不住。
    第十五麵鏡子前，他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是第0號？還是自己？
    分不清了。
    第十五道印記。
    第十八麵鏡子——和第十八章那個數字重合。
    林深站住，胸口已經密密麻麻全是印記。他低頭看，有些印記已經開始滲血，染紅了衣服。
    鏡子裏出現一個人。
    是他自己。
    但不是現在的他，是第11世界的他——那個在鏡子前做鬼臉、活到第三天、最後走進鏡中世界的他。
    “還記得我嗎？”鏡中的他問。
    林深想了很久。
    “記得一點。”他說，“你是我。”
    “對。我是你。但很快你就記不得我了。”
    林深沒有回答。
    鏡中的他笑了笑。
    “沒關係。我本來就是為了讓你活下去才存在的。”
    然後他消失了。
    第十八道印記。
    林深繼續走。
    第十九麵、第二十麵、第二十一麵——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在這裏了。
    隻知道要走。要照完這些鏡子。
    第二十二麵鏡子前，他看到一個女人。
    不是母親。是另一個。穿著白裙子，頭發很長，眼睛很深。
    他認識她。
    但想不起名字了。
    她對他笑了笑，然後碎了。
    第二十二道印記。
    第二十三麵鏡子。
    鏡中是第0號。
    他哥。
    “還記得我嗎？”第0號問。
    林深張了張嘴，想喊“哥”，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他記得這個人。很重要。非常重要。
    但想不起為什麼重要了。
    第0號看著他，眼神裏有悲傷，也有欣慰。
    “快到頭了。”他說，“最後一麵。”
    然後他消失。
    第二十三道印記。
    林深站在第二十四麵鏡子前。
    他的胸口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那些印記密密麻麻，有的已經裂開，露出下麵的東西——不是血肉，是光。
    他已經忘了所有人。
    忘了老周，忘了隊友，忘了鏡，忘了母親，忘了第11世界的自己，忘了第0號是誰。
    隻記得一件事：
    要照完這麵鏡子。
    第二十四麵鏡子裏，什麼都沒有。
    空的。
    林深盯著那片空蕩，等了很久。
    然後鏡麵開始波動，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他自己。
    不是任何世界的他，不是任何碎片的他，隻是他自己。
    那個輪廓慢慢清晰，最後變成一張臉。
    一張普通的臉。疲憊，蒼白，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黑。但那雙眼睛裏，有一點光。
    那是他僅剩的東西。
    “你是誰？”鏡中的他問。
    林深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我是……來找我哥的人。”
    鏡中的他笑了。
    “對了。”
    鏡麵碎裂。
    林深後退一步，看著那麵鏡子碎成無數片，落在地上，每一片都映出他的臉。
    胸口的印記開始發光。
    光越來越強，強到刺眼。
    然後——
    全部消失。
    胸口恢複如初。沒有印記，沒有裂痕，沒有血。
    隻有一顆心髒，在平穩地跳動。
    林深站在原地，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空的。
    幹淨的。
    但他知道，那些記憶不是消失了，是變成了別的東西。
    他抬頭。
    前方，是真正的出口。
    他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