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燁在走廊裏走了很久，久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原地打轉。
    牆上的病房編號從301變成305，又變回301。頭頂的日光燈管有的亮有的滅，亮著的也都在不停閃爍，像垂死之人的心電圖。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像是電線燒了，又像是更久遠的、那場燒了三天的火災留下的餘味。
    他第三次經過301病房時，停下了腳步。
    門開著。
    剛才他逃出來的那個房間——就是這間。門板上的撞擊痕跡還在，那個被他關在門外的“媽媽”應該已經離開了。但門開著，像某種邀請。
    林燁站在門口，猶豫了三秒。
    然後他走了進去。
    病房和他離開時一樣：鐵床、櫃子、牆上的鏡子。鏡麵已經恢複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林燁走近鏡子，看著裏麵的自己。鏡中人也看著他，表情和他一模一樣——警惕、疲憊、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你是林燁。”他對自己說。
    鏡中人嘴唇翕動，無聲地重複：“你是林燁。”
    林燁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字條。紙質的觸感還在，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
    “認知模糊態。”他對著鏡子說，“你剛才說，你用過這個方法。你還說，需要找一個錨點。”
    鏡中人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
    林燁等了五秒，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傻。那隻是規則製造的幻象，現在幻象消失了，他卻在對著普通的鏡子說話——
    “我在。”
    林燁猛地抬頭。
    鏡中的自己變了。表情不再是疲憊的跟隨，而是一種似笑非笑的熟悉。那個他雙手插在口袋裏，歪著頭，像在看一個有趣的東西。
    “你挺有膽量的。”鏡中人開口，“明知道我有可能是陷阱，還主動回來。”
    “你不是陷阱。”林燁說，“至少不完全是。”
    “哦？憑什麼判斷？”
    “陷阱會**我照鏡子。你剛才讓我別照。”
    鏡中人愣了愣，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幾分真實的溫度，讓林燁恍惚想起什麼——但他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麼。
    “行，有幾分我當年的樣子。”鏡中人說，“那你找我什麼事？錨點找到了嗎？”
    林燁搖頭。
    “我試著用那張字條當錨點。但它隻能讓我想起”有一個人給我留了字條”，想不起更多。我不知道三天後的我是什麼樣子，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給我留字條，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你。”鏡中人接話。
    林燁沉默。
    鏡中人歎了口氣。他抬起手，在鏡子內側的玻璃上輕輕敲了敲。那聲音悶悶的，像隔著很厚的介質。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裏嗎？”
    林燁搖頭。
    “因為我也在找錨點。”鏡中人說，“我是三天後會死的你。或者更準確地說，我是你的一個可能未來。如果三天後你死了，我就會變成完整的”你”——一個被困在鏡中世界、永遠隻能看著後來的自己重複錯誤的東西。”
    林燁的後背有些發涼：“你是說……”
    “對。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幫你活過三天。”鏡中人苦笑，“聽起來挺諷刺的，對吧？幫你活下去，就等於殺死我自己。但如果你死了，我也會被困在這裏，成為規則的又一部分。就像……”
    他頓了頓。
    “就像第0號那樣。”
    林燁的呼吸一滯。
    第0號。這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上一次是係統提過，說第0號探索者是第一個進入的人，被困在鏡中世界，成了規則本身。
    “你認識第0號？”
    “我現在住的地方，以前是他的。”鏡中人指了指鏡子深處，那裏模糊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我在這裏能看到一些殘留的影像。他以前也坐在我現在的位置，對著鏡子說話。後來有一天，他走出去了——不是從鏡子裏走出去，是從鏡子外走進來。”
    “走進來？什麼意思？”
    “他的影像最後一次出現，是背對著鏡子，往深處走。邊走邊說：”我去當觀察者了。後來者，記得別學我。””鏡中人的聲音低下去，“然後他就再沒回來。”
    林燁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第0號……是主動選擇成為規則的？”
    “不然呢？被規則吞噬的人，會變成那些”媽媽”、那些穿紅色衣服的女人。能成為觀察者的，隻有主動選擇的人。”鏡中人看著他，“就像你三天後如果死了，你會變成我。如果你主動選擇進鏡子裏，你會變成第0號那樣。”
    林燁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個始終不說話的女孩。她說見過自己，在第0世界。如果第0號是第一個進入的人，那第0世界——是指第0號進入時的世界？還是指別的什麼？
    “我問你一件事。”林燁抬起頭，“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女孩？不說話，總是跟在我後麵。”
    鏡中人皺眉思索，然後緩緩點頭：“見過。她進過鏡子。”
    “她進過？”
    “對。就在你第一次離開這個房間之後，她走進來，站在我現在的位置，對著鏡子看了很久。”鏡中人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還活著。””
    林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還活著——她指的是誰？第0號？還是別的什麼人？
    “然後她就走出去了。”鏡中人補充，“她走的時候，我感覺鏡子裏的世界震了一下。很輕微，但確實震了。那個女人……她不一般。”
    林燁想起那張紙條：“我見過你，在第0世界。”
    第0世界。第0號。
    如果那女孩真的來自第0世界，如果她認識第0號——
    那她跟著自己，是為了什麼？
    “我得找到她。”林燁轉身要走。
    “等等。”鏡中人叫住他。
    林燁回頭。
    鏡中人的表情變得複雜，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最後他還是開口了：“你剛才問我錨點的事。我給你一個建議。”
    “你說。”
    “錨點不一定非得是東西，也不一定是人。”鏡中人指了指自己的頭，“也可以是某種執念。一種就算忘了一切、也忘不掉的東西。比如……”
    他停頓了一下。
    “比如我。我的錨點，是”要幫你活下去”。就算我記不得自己叫什麼、來自哪裏、為什麼會在這裏——隻要這個念頭還在，我就還算存在。”
    林燁怔怔地看著他。
    鏡中人笑了笑：“你想想，你有什麼執念，是就算失憶也不會忘的？”
    林燁低頭思索。
    有什麼東西，是他絕對忘不掉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進入怪談世界時的恐懼，想起了那些死去的隊友，想起了係統偶爾的提示，想起了那張字條上的字跡——
    然後他想到了。
    不是東西。是人。
    是一個模糊的、連臉都想不起來的身影。但他知道那存在。他知道自己進入怪談世界，不隻是為了活下去。
    是為了找一個人。
    “我好像……”林燁的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了。”
    鏡中人點頭，沒有追問。他隻是說：“那就好。記住那個感覺。下次再用認知模糊態的時候，抓住它。”
    林燁深吸一口氣，對他點頭：“謝謝。”
    “不用謝我。”鏡中人轉過身，往鏡子深處走去，“謝三天後的你自己吧。”
    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鏡中世界的黑暗裏。
    林燁站在鏡子前，看著空蕩蕩的鏡麵。裏麵隻剩他自己，表情複雜地回望。
    他輕聲說：“我會活過三天的。”
    鏡中的他也無聲地說：我會活過三天的。
    林燁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裏，日光燈管還在閃爍。但這一次，他不再覺得恐懼。他有了方向。
    ——找到那個女孩。弄清第0世界的真相。
    ——找到那個模糊的身影。那是他的錨點。
    ——活過三天。
    他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下。
    走廊盡頭，那個不說話的女孩正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
    像是等了很久。
    林燁沒有後退，也沒有加速。他隻是保持自己的步速，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十步。五步。三步。
    女孩沒有動。
    林燁在她麵前停下。他看著她的眼睛——那是很深的黑色，深得像鏡中世界深處的那片黑暗。
    “你是誰？”林燁問。
    女孩沒有回答。她隻是抬起手，指向林燁的身後。
    林燁回頭。
    走廊另一頭，一個穿紅色衣服的女人正站在那裏。
    規則八：如果看到穿紅色衣服的女人，立刻閉上眼睛數到一百。
    林燁還沒來得及閉眼，女孩的手已經伸過來，輕輕覆住了他的眼睛。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的人第一次嚐試發聲：
    “別數。沒用。”
    林燁的呼吸停滯。
    這是女孩第一次開口說話。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鏡子表麵的溫度。
    遠處，穿紅衣服的女人開始向他們走來。

    作者閑話：

    趕路回成都上班晚了一點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