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燁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胸腔劇烈起伏。剛才那個隊友消失時的畫麵還在他腦海中反複播放——她明明站在走廊盡頭，笑著走向那個穿白裙的女人，然後就像被橡皮擦掉的鉛筆痕跡，一點一點從空氣中抹去。
    “她真的是媽媽……”那是她最後的聲音。
    林燁閉了閉眼。規則一和規則二，相信或不相信，都已經證明了是死路。他必須找到第三條路。
    耳邊回響起係統在上一章末尾說的那句話：“第11世界的你，試過對鏡子做鬼臉。”
    對鏡子做鬼臉——那是讓規則無法定義的行為。可在這個世界裏，沒有鏡子。至少，沒有普通的鏡子。這裏的每一麵鏡子都通向那個“另一個自己”。
    但也許，核心是一樣的：讓規則無法確定你的認知狀態。
    林燁開始整理思路：規則一“相信你看到的一切”和規則二“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看似矛盾，但它們其實共享同一個前提——你的認知必須是確定的。要麼信，要麼不信。
    如果……他同時持有兩種認知呢？
    “半信半疑。”林燁輕聲說出這四個字。
    走廊盡頭的聲控燈閃了閃，像是回應。
    他決定實驗。但現在需要目標。林燁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三樓深處走去。根據前幾天的探索，三樓東側走廊是“媽媽”最常出沒的區域。那裏的燈壞得最多，溫度也最低。
    拐過一個彎，林燁看到了她。
    白色的病號服，及腰的黑發，背對著他站在走廊中央。是“媽媽”——或者說，是那個被規則定義為“媽媽”的東西。
    林燁的腳步頓了頓。手心滲出冷汗。
    但他沒有後退。
    “媽媽”慢慢轉過身。那張臉——沒有五官，隻有一片光滑的皮膚，像是被高溫熨鬥燙平的白布。但奇怪的是，林燁知道她在“看”他。
    按照規則一，他應該相信這就是媽媽，然後走過去；按照規則二，他不該相信，應該閉眼或逃跑。
    林燁選擇了第三條路。
    他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在心裏默念：你是媽媽。你不是媽媽。你是媽媽。你不是媽媽。你是媽媽——也不是。
    兩種念頭像兩條糾纏的蛇，在他腦海中同時扭動、撕咬。
    “媽媽”動了。
    她向前邁出一步，但那隻腳落地時，突然僵住。緊接著，她的整個身體開始顫抖，像一台卡頓的投影儀。她的輪廓邊緣出現毛刺，一會兒是白色，一會兒是黑色。
    林燁屏住呼吸。
    成功了？
    “媽媽”的頭開始左右搖擺，速度越來越快，快得出現殘影。她的身體也出現了同樣的現象——向左移動半米，又瞬間彈回原位，周而複始。
    一秒。兩秒。三秒。
    第四秒開始的那一刻，“媽媽”突然靜止。然後，她的臉——那片空白——開始出現變化：從中心裂開一道口子，口子向兩邊撕扯，露出一張新的臉。
    那是林燁的臉。
    “媽媽”用林燁的臉，露出了一個微笑。
    然後她猛地向林燁撲來。
    林燁轉身就跑。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他自己的聲音在喊：“別跑啊，我是你——”
    林燁衝進最近的一個房間，反手關上門。門板被撞得震天響，但門沒有破。
    他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剛才的實驗……雖然隻維持了三秒，但確實讓那個東西卡頓了。隻是恢複之後，它變得更凶了，而且——
    而且它開始模仿他。
    林燁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張臉出現在“媽媽”身上，意味著什麼？是不是意味著他的“半信半疑”被規則捕獲了一部分，成為了新的養料？
    走廊上傳來指甲刮門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林燁沒理會，繼續思考。
    三秒太短。如果能延長到五秒、十秒，也許就能穿過鬼物封鎖的區域。但關鍵是，如何才能延長？
    他回憶剛才的過程：當他在心裏同時保持兩種對立認知時，那種感覺非常消耗精神。就像同時用左手畫圓右手畫方，大腦會發熱、發脹。
    也許需要更深的專注？或者，需要借助外物？
    林燁環顧這個房間。這是一間廢棄的病房，鐵床、櫃子、牆上掛著一麵蒙塵的鏡子。
    鏡子。
    他走過去，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鏡子裏的他也在看著他。林燁突然有個想法：如果他對鏡子裏的自己使用“半信半疑”呢？
    “你是林燁。你不是林燁。”
    鏡子裏的他微微愣了一下。
    然後，鏡麵開始波動，像投入石子的水麵。林燁的臉扭曲、變形，最後變成了——
    另一個林燁，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你學得挺快。”鏡子裏的林燁開口。
    林燁後退一步。這是第11世界的那個自己？還是新的東西？
    “別緊張，”鏡中人抬起手，隔著玻璃做出一個安撫的動作，“你剛才用的那個方法，叫認知模糊態。我當年也用過。”
    “你用過？”林燁警惕地問。
    “當然。不然我怎麼活到三天後？”鏡中人笑，“但我要提醒你：每用一次，你的一部分認知就會”漏”到規則裏。剛才那個媽媽，她拿到你的臉，就是代價。”
    林燁的心一沉：“那我怎麼才能繼續用，又不被規則吞噬？”
    鏡中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找到”錨點”。一個能讓你記住自己是誰的東西。可以是人，可以是物，可以是一句話。隻要錨點還在，你漏多少，都能補回來。”
    “我的錨點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鏡中人聳肩，“你得自己找。不過……”他指了指林燁的口袋，“你口袋裏那張字條，也許有點用。”
    林燁掏出那張字條，上麵是他自己的筆跡：“第11版規則是假的——第12版，才是真的。”
    “這是三天後的你寫的。他寫的時候，肯定還記得你是誰。”鏡中人說完，身影開始模糊，“快走吧，那個媽媽要進來了。”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撞開。
    林燁沒時間多想，衝向窗戶。窗外的走廊是另一條路——他跳出去，落地時一個翻滾，爬起來繼續跑。
    身後沒有追來的聲音。
    林燁停下腳步，靠牆喘息。他摸了摸口袋，那張字條還在。他把字條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上麵的字跡很熟悉，但此刻他竟然想不起來自己原來的筆跡是什麼樣的。
    一絲恐慌湧上心頭。
    他努力回憶自己的名字：林燁。林燁。林燁。
    但腦海中突然閃過另一個名字：林深。
    不對，那是第12世界的假身份。他是林燁。他是林燁。
    “你是林燁。”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愣住了——這句話，究竟是“相信”，還是“不相信”？
    他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
    就在這時，係統聲音響起，罕見的帶著一絲擔憂：
    【係統提示：認知模糊態正在侵蝕你的自我認知邊界。】
    【係統提示：當前穩定性：78%。建議間隔使用，尋找錨點。】
    林燁深吸一口氣。
    78%。也就是說，他已經丟失了22%的自我。
    他看著手裏的字條。錨點……也許這字條就是？但問題是，字條本身也可能是陷阱。
    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腳步聲。
    林燁把字條小心折好，放回口袋。不管怎樣，現在唯一能相信的，就是那個“三天後的自己”留下的信息。
    他站起身，繼續往走廊深處走去。
    身後，那間病房的鏡子前，“媽媽”的臉已經完全變成了林燁的模樣。她對著鏡子，一遍遍練習著微笑。
    “林……燁……”她發出生澀的聲音。
    “林……燁……”
    走廊盡頭，另一個身影緩緩浮現——是那個始終不說話的女孩。她看著鏡子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她轉身，朝著林燁離開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輕，輕得像是沒有存在。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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