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口”像一塊勉強焊接在靈魂上的異質金屬，冰冷，沉重，時不時傳來細微的、仿佛電流短路般的刺痛。林燁在安全屋裏花了三天時間，學習與它共處，摸索它的邊界。他能“感覺”到係統底層那些沉寂協議如同休眠的冰川，龐大而危險。偶爾，會有極其微弱的數據流滑過——像是係統在自檢，或是在與其他“管道”進行著他無法理解的通訊。
    他不敢深入“觸摸”，怕驚醒冰川。但即使隻是這種淺層的感知，也讓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信息優勢。比如，他能模糊感覺到方圓數公裏內，是否有係統相關的“標記物”或“協議觸發點”存在——這比探測儀更直接，但也更耗費精神，且伴隨著頭痛加劇的風險。
    “觀測者”組織沒有催促他，隻是提供了必要的物資和有限的情報支持。他們也在觀察，觀察這個“不穩定接口”能否帶來預期的價值。醫生每天會來檢查他的生理指標和接口穩定度，眼神在防護麵罩後難以捉摸。
    矛盾從未遠離：他擁有了反抗的工具，但這工具正緩慢地侵蝕他；他與本土反抗者結盟，但雙方信任脆弱，互相利用；他暫時擺脫了係統和沈確的直接掌控，卻成了雙方最高優先級的清除目標。
    第四天早晨，“接口”傳來一陣異常的、規律性的微弱悸動。不是係統的自檢數據流，更像是……某種“呼喚”？或者“信標”？他集中精神，試圖解析這悸動的源頭和含義。
    模糊的意象湧入腦海：深海，漁網，掙紮的光點……還有一串不斷跳動的數字：71:59:48……並在持續減少。
    倒計時？71小時？指向什麼？
    他立刻將這個情況告訴了醫生。醫生調出設備檢測，神色凝重：“這不是係統協議……更像是”源海裂痕”本身的某種周期性波動，或者……某個利用”裂痕”能量建立的大型設施或儀器的啟動倒計時。係統可能在追蹤這個波動，將其作為重要”漁獲”的指標。”
    “漁獲？”林燁想起手術時看到的那些碎片信息。
    “係統將各個世界有價值的”要素”視為”漁獲”。”醫生解釋，“”鑰匙”和”深淵”相關的事物，是最高等級的”漁獲”。這個倒計時指向的，很可能是”裂痕”的某種活躍期，或是某個利用”裂痕”技術的造物即將完成。無論是哪種，都會吸引係統和沈確的注意，甚至引發大規模介入。”
    “地點能確定嗎？”林燁問。
    醫生搖頭：“波動太模糊，接口解析度不夠。但結合我們之前的情報，”龍域”和”幽影”近期在西北山區有異常頻繁的活動跡象。那裏可能存在一個未被公開的、與早期”裂痕”研究有關的秘密基地。”
    西北山區。倒計時約三天。
    “觀測者想做什麼？”林燁看著醫生。
    “阻止它。”醫生聲音低沉，“無論那是什麼，如果讓係統或沈確在那個時間點、那個地點成功”回收”或”標記”了核心”漁獲”，都可能對本世界造成不可逆的損傷，甚至加速”裂痕”擴大。我們需要人去那裏，搞清情況，並……盡可能破壞或幹擾。”
    “所以，這是我的”價值”？”林燁扯了扯嘴角，“你們救了我，給我做了手術，就是為了讓我去執行這個更危險的任務？”
    “這是合作的一部分。”醫生沒有否認，“你有接口，能提前感知係統活動和”漁獲”波動，比我們任何人都更適合潛入和識別關鍵點。而且，你的狀態不穩定，係統和沈確對你的追蹤優先級極高……這反而可能成為一種掩護，或者，一個誘餌。”
    誘餌。又是誘餌。林燁感到一陣熟悉的冰冷。從沈確的棋子，變成觀測者的誘餌。
    “我能得到什麼？”他問得直接。
    “更深入的”接口”穩定技術，幫助你在不崩潰的前提下，獲得更多係統權限。”醫生回答，“以及，關於如何永久性屏蔽或欺騙係統宿主協議的理論資料——那可能是你未來真正擺脫係統的關鍵。還有，我們會提供這次行動的一切後勤和情報支援，並安排撤離路線。”
    條件聽起來不錯。但風險是致命的。
    “如果我不去呢？”林燁問。
    “我們會尋找其他方法，但成功率極低。而你……接口的不穩定性會隨時間加劇，沒有我們的技術支持，你可能在幾周或幾個月內意識崩潰。而且，係統和沈確遲早會找到你。區別在於，是獨自麵對，還是與我們並肩作戰，至少有一線機會破壞他們的計劃，為你自己爭取時間和籌碼。”
    威脅與利誘，**裸，但真實。
    林燁沉默。他看著意識中那塊冰冷的“義肢”，感受著那持續跳動的倒計時：71:23:17……
    他討厭被利用，討厭當誘餌。但醫生說得對，他別無選擇。獨自逃亡是慢性死亡，而這次任務，盡管危險，至少是主動出擊，目標明確，並且有可能獲得真正有用的東西——關於屏蔽係統的知識。
    “我需要詳細計劃，裝備，以及……一個在必要時，可以遠程啟動、徹底摧毀接口，讓我”解脫”的後門程序。”林燁提出了自己的條件。他不想在任務失敗或被俘時，成為係統和沈確反向研究“接口”或“裂痕”的工具。
    醫生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可以。我們會準備。”
    接下來的時間在緊張的準備中度過。林燁熟悉著新裝備——一些專門針對能量場和生物探測的屏蔽裝置，以及可以短暫模擬係統協議波動的幹擾器。他學習著西北山區基地可能的布局和安防特點（基於觀測者有限的情報推測）。醫生則在他的“接口”中，植入了一個加密的、需要雙重驗證才能觸發的自毀協議“後門”。
    倒計時進入最後48小時。林燁即將出發。
    臨行前，醫生給了他一個加密存儲器：“裏麵是預付的部分報酬——關於係統宿主協議的部分解析，以及一種理論上的”意識錨點加固法”，或許能幫你穩定狀態。剩下的，任務完成後交付。”
    林燁接過存儲器，沒說話。他檢查了所有裝備，將那把沈確曾經給的、後來一直帶著的匕首插進靴筒。
    “最後提醒，”醫生看著他，“你的接口對”漁獲”波動的敏感度，可能使你成為現場最顯眼的”燈塔”。係統和沈確的人，甚至”龍域”、”幽影”，都可能通過不同方式偵測到你。利用好它，也保護好它。祝你好運……咬籠者。”
    林燁點了點頭，背上裝備包，走向等待的車輛。
    車窗外，城市景色向後飛逝。他靠在後座，閉上眼睛。
    意識中，倒計時清晰跳動：47:58:33。
    深海中的漁網正在收緊。而他，正主動遊向網的中心。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扮演誰，也不是為了完成誰的任務。
    他是為了撕開漁網，哪怕隻是一道裂縫，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個被“管道”們肆意打撈的世界。
    車輛駛向西北。天際線盡頭，群山輪廓在暮色中逐漸顯現，如同巨獸匍匐。
    新的戰場，更高層級的對抗，更殘酷的賭局。
    而他手中，除了不穩定的“接口”和一把匕首，依然一無所有。
    除了那點從未熄滅的、屬於“林燁”的、反抗的意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