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的圍牆比資料裏顯示的更高，電網在夜色中泛著冷光。林燁趴在遠處山坡的灌木叢後，夜視望遠鏡裏，守衛的巡邏軌跡與沈確提供的分毫不差。他穿著深灰色潛入服，臉上塗著油彩，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背包裏是沈確準備的裝備：一把帶消音器的**，一把匕首，開鎖工具，信號幹擾器（短效），還有一支標注著“快速致幻/失憶”的注射劑——沈確的“體貼”，給他多一個“溫和”選項。但他知道，沈真要的，是“永久沉默”。
    矛盾不再在心裏翻騰，而是凝固成一種冰冷的執行意誌。他要活下去，就得完成這份肮髒的契約。對陳明的些許複雜情緒，在生存麵前已被碾碎。
    淩晨三點，守衛換崗的短暫空檔。林燁如幽靈般滑下斜坡，利用監控死角，用特製鉗剪開鐵絲網底部。幹擾器啟動，覆蓋半徑五十米，持續十分鍾。他匍匐穿過缺口，貼近建築陰影。
    療養院主樓寂靜無聲，隻有幾扇窗戶透出微弱的夜燈。陳明被關在地下隔離區，資料顯示那裏守衛最少，但門禁最嚴。
    他繞到樓後，找到通風管道入口。管道狹窄，彌漫著灰塵和消毒水味。他按照記憶中的圖紙爬行，拐過幾個彎，下方傳來隱約的儀器嗡鳴和……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管道格柵下方，正是隔離觀察室。透過縫隙，他看到陳明蜷縮在房間角落的單人床上，穿著病號服，頭發淩亂，雙手緊緊抱著頭，身體不住顫抖。房間裏除了床和一張固定在地上的桌子，別無他物。牆壁是軟包材料。
    昔日的精明與陰沉蕩然無存，隻剩一個被恐懼徹底擊垮的男人。
    林燁悄無聲息地撬開格柵，落地。陳明似乎沒察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喃喃自語：“……不是我……是L-07……他們改了調度記錄……”白沙”……那些東西本來不該……”
    語無倫次，但關鍵詞清晰。他在重複自己的恐懼，或許也是真相的碎片。
    林燁拔出注射劑，走向他。這是更“幹淨”的方式。但就在針尖即將觸及陳明頸側時，陳明突然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林燁！那不是崩潰的眼神，而是一種瀕死的、回光返照般的銳利！
    “是你……”陳明嘶啞地笑了，聲音像破風箱，“替身……7號……來滅口了？他派你的？還是……”上麵”？”
    林燁動作一頓，沒說話。
    “都一樣……”陳明目光渙散了一瞬，又聚焦，帶著瘋狂的譏誚，“你以為幫他做事，就能活？他知道”深淵”嗎？他敢碰嗎？”
    “深淵？”林燁下意識重複。這個詞從未在沈確或係統的信息中出現過。
    陳明猛地抓住林燁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那些”活性殘留”……你以為隻是實驗廢料？不！它們是”鑰匙”！是打開”深淵”的”鑰匙”！”龍域”在找，”幽影”也在找……沈確……他也在找！但他不知道……不知道全部代價！”
    他急促地喘息，眼中恐懼更甚：“”白沙”行動……我們運的不是武器，是”鑰匙”的一部分！L-07調包了……他們把”活的”換成了”死的”……所以行動失敗了……但”鑰匙”丟了……現在他們在找，在搶……爆炸……診所……都是因為”鑰匙”！”
    信息碎片如炸彈般襲來，衝擊著林燁的認知。“鑰匙”？“深淵”？沈確的真正目標？
    “陳先生，你冷靜點。”林燁試圖掙脫，但陳明抓得更緊。
    “冷靜？我要死了！被自己人清理！就像你現在要清理我一樣！”陳明低吼，隨即聲音又陡然降低，詭秘而急促，“但我有備份……不在他們找到的地方……關於L-07，關於”鑰匙”的真正去向……藏在……”
    他突然報出一個地址，是城市檔案館的一個老舊微縮膠片編號。然後，他死死盯著林燁：“殺了我，拿這個去交差。或者……去找，去看！看看你們到底在為什麼賣命！看看”深淵”裏到底是什麼！”
    說完，他鬆開了手，躺回床上，閉上眼睛，仿佛用盡了最後力氣。“動手吧。給個痛快。比被他們”問”到瘋好。”
    林燁舉著注射劑，僵在原地。陳明的話可能是瘋話，也可能是死前最真實的揭露。地址，像一塊燒紅的炭。
    時間在流逝。幹擾器剩餘時間不多。
    他看了一眼閉目待死的陳明，又看了看手中的注射劑。沈確要的是“永久沉默”和記錄。如果他帶回那個地址信息，而不是物理記錄，會怎樣？如果陳明說的是真的……
    他迅速做出決定。將注射劑換成了匕首。
    陳明似乎感覺到了，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地址我記住了。”林燁低聲道，“還有什麼要說的？”
    陳明嘴角扯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林燁不再猶豫。匕首精準、迅速地刺入心髒。陳明身體猛地一顫，隨即癱軟。沒有多少血，過程很快。
    林燁在他身上快速搜索，找到一塊縫在病號服內襯的存儲芯片（很可能已被審查人員忽略），又在床墊夾層裏摸到一張皺巴巴的字條，上麵是另一個不同的地址和密碼。
    他收起芯片和字條，最後看了一眼陳明失去生氣的臉。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如今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沒有時間感慨。他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跡，將陳明的屍體擺成自然猝死的姿勢，然後原路返回通風管道。
    離開療養院，回到山坡。幹擾器剛好失效。療養院依舊寂靜，警報未響。
    他褪下潛入服，換上便裝，沿著預定路線撤離。腦海中反複回蕩著陳明的話：“鑰匙”、“深淵”、“沈確也在找”、“全部代價”……
    還有那兩個地址。
    回到沈確安排的臨時落腳點（另一處安全屋），天已微亮。他通過加密頻道，向沈確發送了任務完成的確認碼，並附言：“目標已沉默。物理記錄（芯片）已獲取。另有一臨終口供，提及”鑰匙”與”深淵”，及一地址（檔案館）。待核查。”
    他隱瞞了第二張字條。這是他的私藏，他的“保險”。
    沈確的回複很快，依舊簡短：“芯片內容傳我。地址無用，係目標混亂臆測。”深淵”為敵對勢力散布之謠言，勿信。原地休整，等待下一步指令。勿自作主張。”
    否定。警告。命令。
    林燁看著屏幕，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沈確的反應太快，否定得太堅決。反而印證了陳明的話至少戳中了某種真相。
    他將芯片內容（經過自己快速查看，大多是陳明自己收集的關於“白沙”行動和L-07的零散證據，以及一些對內部傾軋的抱怨）傳輸過去，但隱去了涉及“鑰匙”具體描述和檔案館地址關聯的部分。
    他保留了那個檔案館地址，以及字條上的第二個地址。
    做完這些，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他剛剛殺了一個人，基於一個可能更黑暗的真相。而命令他殺人的人，可能在追尋一個被稱為“深淵”的、代價未知的東西。
    係統沒有對新獲取的“鑰匙”、“深淵”信息做出反應。任務列表依舊隻有之前未完成的“接觸午夜診所”（因診所被襲而擱置）。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陳明死了。一條線斷了。但他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更深的謎團。沈確、龍域、幽影……他們爭奪的，到底是什麼？
    而他自己，在沈確眼中，是正在被“校正”的工具，還是一個可能觸及了不該觸碰秘密的、需要被重新評估的“變量”？
    他摸了摸貼身藏著的第二張字條。那上麵或許有答案，或許是更深的陷阱。
    但無論如何，他不能再完全依賴沈確的“通道”了。他需要有自己的方向，哪怕那方向通向的是所謂的“深淵”。
    窗外，天光漸亮。新的一天開始。
    但對於林燁來說，黑夜或許才剛剛降臨。他手中多了一把不知真假的“鑰匙”，和兩個可能通向不同終點的地址。
    而沈確的“下一步指令”，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落下，斬向何處。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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