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餘波在城市信息網絡中震蕩。新聞語焉不詳，隻說是“港區附近化學品倉儲事故”。但林燁知道沒那麼簡單。手機信號恢複後，加密頻道一片死寂，連慣常的靜默確認都沒有。陳明沒再聯係他。沈確那邊也毫無動靜。
    這種全頻段的沉默，比爆炸本身更令人心悸。通常意味著更高層級的介入和全麵信息管製。
    林燁沒有坐以待斃。他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用剩餘的現金買了頂鴨舌帽和口罩，離開安全屋。他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至少要知道，爆炸是否與“順風號”或“編號889”直接相關。
    他不敢靠近港區，那裏現在必定是封鎖和調查的核心。他選擇前往城東邊緣，靠近港區物流帶的外圍區域。那裏魚龍混雜，小酒館、廉價旅館、貨車司機聚集的飯館，往往是信息流動的節點。
    在一家煙霧繚繞、充斥著汗味和方言叫罵聲的小飯館裏，他點了最便宜的麵，縮在角落，豎起耳朵。
    “……聽說是”海星”的倉庫炸了，媽的，老子一車貨還在裏麵！”
    “”海星”？不是說是後麵那個D倉嗎？有穿製服的不讓靠近，我看不像普通消防……”
    “何止！我兄弟在港務局，說昨晚有批”特殊”貨臨時調運，手續走得飛快，結果就出事了……”
    “死了人沒？”
    “明麵上說沒有，但抬出來的東西都用黑袋子罩著，誰知道裏麵是啥……”
    “聽說上頭震怒，要徹查，港口這幾天估計都得嚴查……”
    碎片化的信息灌入耳中。D倉，特殊貨，黑袋子，徹查……關鍵詞都指向了最壞的可能。爆炸很可能真的與“編號889”或其相關運輸有關。
    林燁的心往下沉。事情鬧大了。這意味著“龍域”內部的預警成了現實，追查力度會空前。陳明作為調查的直接觸發者（哪怕隻是部分），處境必然凶險。而他這個給陳明提供“線索”的替身，一旦被順藤摸瓜……
    他必須盡快判斷形勢，決定下一步。繼續等待沈確的指令？太被動。陳明自身難保，不可能再庇護或控製他。回“龍域”報到？現在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很可能被直接控製起來審問，甚至作為“不穩定因素”被清理。
    他需要一個新身份，或者至少，一個臨時的避風港，以及更清晰的情報。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那部沈確之前給的改裝手機（非“龍域”配發）屏幕突然亮起，一條加密信息直接彈出，沒有經過緩存區中轉：
    “通道已開。地點：舊城改造區，”永樂”錄像廳後門，紅色垃圾桶。時間：兩小時內。鑰匙在桶底。僅此一次。過期不候。沈。”
    信息簡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和決絕。“通道已開”？什麼通道？逃生的？還是通向更深漩渦的？“僅此一次”意味著沒有第二次機會。
    林燁盯著手機屏幕，指尖冰涼。這是沈確在爆炸後的第一次直接聯係，方式更隱秘，也更具風險。去，可能踏入一個完全未知的、由沈確完全掌控的領域，生死難料。不去，他將在“龍域”的全麵追查和爆炸案的餘波中獨自掙紮，生存概率渺茫。
    兩小時。他必須立刻做出抉擇。
    他快速吃完那碗已經涼透的麵，付錢離開。走在嘈雜的街道上，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沈確為什麼要現在開“通道”？是因為爆炸打亂了他的計劃，需要轉移或保護他這個“棋子”？還是因為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比如通過爆炸事件確認了什麼），現在準備“回收”或“處置”棋子？
    另一種可能是，沈確預見到了爆炸後“龍域”的全麵收緊，給他留了一條生路——或者說，給“觀察樣本”一個繼續存活、以觀察後續反應的機會。
    無論哪種，沈確依然是那個掌控信息更多、位置更高的“觀察者”或“棋手”。踏入他的“通道”，意味著更徹底的依附，但也可能是目前唯一有希望脫離“龍域”直接追殺的途徑。
    林燁看了看時間。他決定去。不是出於信任，而是基於冷酷的利弊分析：留在外麵的風險已超過踏入未知通道的風險。至少，通道的另一頭，暫時可能有沈確提供的遮蔽。
    他輾轉來到舊城改造區。這裏到處是斷壁殘垣和等待拆遷的老樓，“永樂”錄像廳的招牌歪斜，早已歇業。後門堆滿垃圾，一個鏽蝕的紅色塑料桶格外顯眼。
    他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無人，快速走到桶邊。桶裏是些空瓶和廢紙。他伸手向底部摸索，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質感的扁平方塊。他掏出來，是一把沒有任何標識的銀色電子鑰匙，和一個折疊的紙條。
    紙條上是一個地址，位於城市另一端的某個高檔公寓社區，以及一個房間號。還有一行小字：“刷卡進入。內有說明。勿留原通訊設備。”
    林燁握緊鑰匙和紙條，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荒涼的廢墟，轉身快步離開。他找了一個公共廁所，將身上那部“龍域”配發的老式手機關機，取出電池和SIM卡，分開扔進不同的垃圾桶。然後，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紙條上的地址。
    車子駛向城市另一端。窗外的景色從破敗逐漸變為繁華。林燁的心卻越來越沉。這不是逃往城外的通道，而是深入城市核心、更高階區域的“安全屋”。沈確到底想把他安置在什麼樣的地方？
    公寓社區管理嚴格，但憑借那把電子鑰匙，他暢通無阻地進入大堂，刷卡坐上電梯，直達頂層。
    房間是密碼鎖，鑰匙靠近即自動開啟。門無聲滑開。
    裏麵並非他想象中的簡陋安全屋，而是一套裝修簡約卻處處透著高級感的豪華公寓。視野極好，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際線。家具電器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個小型吧台。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令人放鬆的香氛。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台嶄新的、未拆封的筆記本電腦，旁邊壓著一張打印的便簽：
    “暫居此地。電腦已處理，可安全使用。冰箱有食物。勿外出，勿聯係舊人。靜觀其變。待下一步指示。沈。”
    沒有歡迎，沒有解釋，隻有命令和供給。這裏像一個精致的觀察籠，或者說，一個更高級別的“安全屋”。沈確把他從混亂的外圍戰場，直接拎到了自己能夠完全監控的、安靜的“後台”。
    林燁走到窗邊，俯瞰腳下燈火璀璨卻危機四伏的城市。爆炸的煙塵似乎已經散去，但無形的風暴正在各個角落醞釀。
    他脫離了“龍域”替身的直接監控，擺脫了陳明的逼迫，卻進入了沈確的絕對領域。矛盾以一種新的形式延續：他獲得了暫時的安全和更好的資源，但代價是更徹底的失去自主，成為沈確棋盤上一顆隨時可能被舍棄、但暫時被放在更近處觀察的棋子。
    他拿起那張便簽，看著上麵冷硬的字跡。
    “靜觀其變”？等待誰的變？“待下一步指示”？什麼樣的指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遊戲進入了新階段。他必須盡快熟悉這個新“籠子”的規則，利用這裏的資源，恢複體力，整理思路，並時刻準備著，在沈確的“下一步”到來時，做出自己的應對。
    他轉身，走向那台嶄新的電腦。至少現在，他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和一台可能連接到不同信息網絡的設備。
    風暴眼，或許暫時轉移到了他的腳下。而他，必須在這片詭異的平靜中，準備好迎接下一輪、或許更猛烈的衝擊。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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