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便利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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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小旅館蒙著薄塵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帶,浮塵在光柱裏輕輕翻飛。江徹靠在床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殼內側——那張從藥盒上撕下的便利貼還帶著殘留的膠黏感,墨痕被指尖蹭得微微發毛,卻仍能看清上麵歪扭的“早8點吃藥”。胃裏還留著清晨那杯溫粥的暖意,他忽然想起顧晏離開時的模樣:門把手被輕輕旋開,又緩緩合上,連鎖舌卡入鎖扣的聲響都被刻意放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癢得人發怔。
時針剛跳過十二點半,門鎖“哢噠”一聲輕響,打破了房間的安靜。江徹正蜷在床上,聞聲猛地抬頭,視線撞進顧晏帶著熱氣的身影裏——早上出門時,他特意把房門鑰匙塞給了對方,倒省了敲門的功夫。他擠進門時,紅白條紋塑料袋蹭過門框,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的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車間午休,順路過來。”顧晏喘著氣,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動作急得像怕裏麵的東西涼透,塑料袋摩擦桌麵發出窸窣聲。保溫飯盒露出來,旁邊滾出兩顆蘋果,果皮上還沾著水珠。“食堂的紅燒肉,你又吃不了,”他抬手抹了把汗,指腹蹭上臉頰的灰,“跑去清真窗口打的白切雞,我讓師傅多澆了點原湯,還有青菜,別總喝粥,沒營養。”
江徹的目光落在顧晏牛仔褲膝蓋處——那抹深灰色的油汙在淺藍布料上格外紮眼,邊緣還沾著點白色的棉絮,像是在機器旁蹭到的。“你跑回來的?”他聲音有點啞,喉結輕輕滾了滾。顧晏工作的工廠離這兒有兩站地,走路要二十分鍾,跑回來起碼也得十五分鍾,來回折騰,午休時間根本剩不下多少。
“廢話!”顧晏彎腰從袋底掏出個巴掌大的藥盒,“啪”地拍在桌上,盒蓋彈開,露出裏麵的白色藥片。“早上的藥吃了沒?”見江徹眼神閃躲著搖頭,他眉毛立刻擰成一個結,手指“唰”地指向旁邊桌子上的藥盒,指甲尖幾乎要碰到桌麵。“白紙黑字寫著看不見?當我是畫符的道士,寫了沒用?”嘴上罵著,動作卻軟了下來——他擰開水杯,指尖捏起一片藥遞過來,另一隻手托著江徹的手腕,姿勢粗暴得像在投喂怕嗆到的幼鳥,眼神裏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藥片帶著微苦的味道滑下喉嚨,江徹卻忽然嚐到一絲甜。他打開保溫飯盒,白切雞的皮凍在晨光裏泛著琥珀色的光,瘦肉撕得細細的,旁邊臥著幾棵翠綠的菜心,菜根處還帶著點嫩黃。米飯盛得圓潤**,上麵撒了一小撮白芝麻。“你……”他剛開口,就見顧晏抓起一顆蘋果,從口袋裏摸出把折疊刀,“哢嗒”一聲打開。刀刃劃過果皮,蘋果皮連綿不斷地垂下來,落在桌上,像一條紅色的絲帶。
“別廢話,趕緊吃。”顧晏把削好的蘋果切成月牙形,碼在幹淨的餐巾紙上,刀尖敲了敲瓷盤,發出清脆的響聲。“下午車間趕工,要加班,晚上七點才能過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瓶酸奶,包裝上還帶著體溫,塞到江徹手裏,“餓了就喝這個,別吃涼的。”手指頓了頓,他喉結輕輕滾了滾,聲音突然壓低,像怕被人聽見似的:“要是再不好好吃藥……”威脅的話卡在半空,目光落在江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那點紅從耳尖蔓延到耳垂,像被熱氣熏透了,他到了嘴邊的狠話突然沒了底氣,隻含糊地哼了一聲。
門被帶上時,江徹聽見樓道裏傳來顧晏小聲的嘟囔,聲音隔著門板,有點模糊,卻能聽清幾句:“……虧我特意寫了便利貼,還貼在藥盒上,根本不看,白費功夫。”他咬了口蘋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了胃裏。低頭收拾飯盒時,指尖觸到一張硬紙——飯盒底壓著張新的便利貼,字跡比昨天工整了許多,墨水沒再暈開:“晚上七點,帶你去吃餛飩。敢不來,我報警說你偷我藥。”落款處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眼睛是兩個小圓圈,嘴角還翹得老高。
吃完飯,江徹摸了摸胃,雖然吃了藥,還是有一點點酸脹感,像有隻小蟲子在輕輕啃。他輕手輕腳地把垃圾收拾進塑料袋,紮緊袋口放在門口,又躺回床上,點開微信,點開那個備注為“顧晏”的對話框,翻起了他的朋友圈。顧晏的朋友圈很少更新,最新一條還是上個月的,拍的是車間窗外的夕陽,配文隻有三個字:“下班了。”
夜幕初垂時,巷口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裹著微涼的風。江徹裹著顧晏帶來的薄外套,布料上還留著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機油味混著洗衣粉的檸檬香。他站在巷口,看著不遠處的餛飩攤,煤爐燒得正旺,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騰騰的熱氣裹著肉香飄過來。老板娘係著花圍裙,在熱氣裏吆喝:“牛肉薺菜——剛出鍋的餛飩嘞!”顧晏從光影裏鑽出來,黑色的外套沾了點灰塵,發梢還帶著車間裏的機油味,卻快步走到攤前,端起一碗滾燙的餛飩塞進江徹手裏。“趁熱,”他扯著江徹的袖子往巷尾走,那裏人少,擺著兩張塑料桌,“你住的那地方連個正經桌子都沒有,在這兒吃暖和。”
塑料凳有點冰涼,江徹卻覺得掌心發燙——餛飩碗的熱度透過指尖傳過來,暖到了心裏。顧晏坐在對麵,用勺子把自己碗裏的餛飩一個個舀進江徹碗裏,紫菜和蝦皮在湯裏打轉,飄出陣陣香氣。“別光看我,吃啊。”顧晏突然抬頭,眼睛在路燈下亮得驚人,像盛著星星。“嚐嚐餡兒,我讓老板多加了薑末,驅寒,對你胃好。”見江徹握著勺子沒動,他嗤笑一聲,嘴角卻往上翹:“怕什麼?這次沒給你削皮,看你敢不敢挑出來。”
江徹舀起一個餛飩,薄如蟬翼的皮底下,隱約可見細碎的薑末混在肉餡裏。他咬下去,鮮美的湯汁混著薑末的微辛在口腔裏炸開,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裏,那點殘留的酸脹瞬間被衝散,像冰雪遇到了暖陽。顧晏正低頭挑自己碗裏的香菜,指尖捏著香菜葉,動作輕輕的,耳尖在昏黃的光線下紅得像要滴血。江徹突然伸出手,指尖輕輕蹭過對方的耳垂,軟乎乎的,還帶著點熱意:“耳朵上有黑色的油。”
顧晏像被燙到般猛地彈開,手裏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湯裏,濺起幾滴湯汁。他凶巴巴地瞪過去,耳朵卻更紅了:“管得著嗎?我樂意!”話雖這麼說,卻沒躲開江徹遞過來的紙巾。餛飩攤的蒸汽在兩人之間氤氳成霧,模糊了彼此的表情。顧晏抓起紙巾,胡亂擦著耳朵,聲音悶悶的,像在跟自己賭氣:“……下班前洗了三遍手,耳朵也擦了,怎麼還會有機油。”江徹低頭喝湯,勺子碰到碗底,發出輕響。他看見自己映在湯裏的笑容,嘴角彎得比碗底的蝦皮還要翹。
吃過晚飯,風涼了,對這個季節來說剛剛好。可顧晏還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江徹身上,拉鏈拉到領口,還伸手把他的帽子扣好。“走,送你回去,別凍著了。”他推著江徹往小旅館走,一路絮絮叨叨,一會兒說“晚上別踢被子”,一會兒說“睡前再喝口溫水”,像個操心的老媽媽。到了旅館,顧晏還不放心,從桌麵拿起藥盒,看著江徹把藥吃下去,又盯著他喝了半杯水,才準備轉身離開,走了幾步還回頭叮囑:“鑰匙我放桌子上,晚上一個人記得鎖門!”
月光爬上窗台時,江徹把新的便利貼貼在手機殼內側,和那個醜萌的小藥瓶圖案並排。顧晏的備注名被他改成了“小藥瓶”,聊天背景換成了傍晚在餛飩攤拍的合影——顧晏正凶巴巴地瞪著鏡頭,眉頭皺著,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露出一點虎牙。手機突然震動,新消息彈了出來:
【小藥瓶】:明天早上早點起。別玩太晚了,還要麵試。
【小藥瓶】:[圖片]
照片裏是張皺巴巴的藥盒說明書,邊緣被揉得發毛,紅筆圈出“服藥期間忌食生冷”幾個字,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叉,叉尖戳破了紙張,像是要戳進人心裏。江徹笑著把手機按在胸口,掌心貼著屏幕,能感受到手機傳來的輕微震動。窗外的霓虹透過玻璃,在桌上的藥盒上流轉,光斑忽明忽暗,像跳動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