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如同五道幽靈，緊貼著冰冷潮濕、不斷微微起伏的通道壁，在陰影裏一點點往前挪。
    剛從維修管道鑽出來的這條通道，比剛才狹窄不少，兩側牆壁全是半透明的淡粉色生物膜，踩在腳下的地麵軟中帶硬，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底下有東西在緩慢搏動，像是踩在一顆巨大的心髒表層。空氣裏那股腐敗、腥甜、混合著化學藥劑的怪味，濃得幾乎能凝成液體，防護服的過濾係統都在輕微過載嗡鳴。
    “我的娘哎……這地方比咱們在火星撞見過的那鬼地方還瘮人。”隊伍最後方的王虎把脈衝槍握得死緊，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這哪是基地，明明就是一怪物長在海底了。”
    陳淵沒有回頭，隻是微微抬手，示意所有人放慢速度。
    他的目光像刀一樣，一遍又一遍刮過兩側的生物膜壁。膜壁半透明，隔著一層朦朧的熒光，能清清楚楚看到外麵人影晃動。
    那些人影穿著統一的白色防護服，身形僵硬，走路姿勢極其怪異，胳膊不甩、腰不彎，雙腿直挺挺地往前挪，像是提線木偶被人牽著走。最嚇人的是他們的頭，始終保持一個角度，眼神空洞，臉上半點表情都沒有，別說喜怒哀樂，就連最基本的生氣都看不見。
    “是之前失蹤的人。”葉琳跟在陳淵身側，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聲音發顫，卻依舊強作鎮定，手指飛快地在手腕終端上記錄，“科考隊、漁民、工程兵……全都在這裏。”
    陳淵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之前在軌道上、在冰麵下看到創世集團潛艇殘骸時，就有過最壞的猜測。可猜測歸猜測，親眼看見活生生的人被改造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模樣，在敵人的基地裏機械地幹活、維護、輸送物資，那種衝擊力，幾乎能把人的意誌砸出裂痕。
    “它們不是死了，也不是被簡單控製。”陳淵聲音低得隻有身邊幾人能聽見，“是意識被抹掉了，隻剩下軀殼，被主宰當成廉價勞動力。”
    “這群雜碎……”王虎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硬邦邦的，“等會兒要是讓我撞見落單的，我非給它們來一下狠的。”
    “別衝動。”陳淵立刻警告，“現在一開槍，整條通道的怪物都會被引過來。我們五個人，再能打，也填不滿這座基地的牙縫。”
    說話間，前方通道微微一轉，一片豁然開朗的巨大空間，猛地撞進所有人眼裏。
    那一瞬間，連呼吸都仿佛被凍住。
    眼前是一片巨大到看不到邊的地下大廳，高度足有十幾層樓那麼高。頭頂垂下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一般的粗管道，不斷滴落下淡綠色的粘稠液體；地麵上，一排排、一列列巨型透明培養艙整齊排列，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黑暗裏，一眼望不到頭。
    艙內充滿淡黃色營養液，裏麵浸泡著的東西，讓見慣了危險場麵的龍魂隊員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有的是還沒完全成型的深潛者幼體，魷魚腦袋、機械觸手蜷縮在一起，在液體裏輕輕抽搐；有的是人類上半身與怪異甲殼拚接的怪物，皮膚下麵有黑色脈絡在瘋狂遊走；還有一些連物種都分辨不出來，就是一團團扭曲的肉塊、金屬、晶體攪和在一起，在營養液裏緩慢蠕動、生長。
    這哪裏是基地。
    這分明是一座活體戰爭工廠。
    “我的老天爺……”負責左側警戒的小李聲音都在抖，“它們這是要造多少怪物？這要是全都放出來，地球不得直接炸鍋？”
    “不止這些。”陳淵的目光掃過更遠處，瞳孔微微一縮，“你們看左邊。”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大廳左側是一片巨大的冷藏區，一排排金屬架子高聳入雲，上麵整整齊齊擺放著無數密封冷凍箱。箱子縫隙裏，隱約能看到裏麵凍著的東西——有完整的人類軀體，有外星生物的殘肢，有各種怪異的器官樣本，甚至還有幾段帶著金屬接口的脊椎。
    旁邊幾條傳送帶不停運轉，一個個冷凍箱被機械臂抓起，運送到旁邊的實驗室裏。
    實驗室的玻璃牆雖然做了模糊處理，但依舊能看到裏麵刺眼的光芒、閃爍的儀器，以及穿著黑色防護服、動作更加敏捷、眼神更加冰冷的研究人員。他們手裏拿著針管、手術刀、能量探針，在那些昏迷或者早已失去意識的實驗體身上，不斷進行著恐怖的融合實驗。
    慘叫聲被隔音牆隔絕，可光是那畫麵，就足以讓人做一整年噩夢。
    “失蹤的人……全被當成實驗材料了。”葉琳捂住嘴，眼圈微微發紅，卻強迫自己盯著眼前的一切，“它們在用地球生命、外星生命、播種者科技、主宰意識……混在一起，製造最適合戰爭的怪物。”
    陳淵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火星一戰，他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收割者最殘忍的手段。可到了歐羅巴，到了這座深埋冰下海洋的基地，他才明白，主宰的殘忍，根本沒有底線。
    它們不是在侵略。
    它們是在把一整顆星球，變成兵源、工廠、戰場。
    而地球，就是下一個。
    “別停，繼續往前走。”陳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越靠近核心，我們能拿到的東西就越關鍵。”
    五個人壓低身形，貼著牆壁，一點點穿過這條觀察通道。每多待一秒，心裏的寒意就多一分。培養艙裏的怪物在生長，傀儡們在機械勞作，實驗室裏的實驗從未停止，整座基地都在以一種邪惡而高效的節奏，瘋狂運轉。
    就在他們走到通道中段，即將穿過這片實驗區時，下方實驗室附近傳來了兩道壓低的交談聲。
    聲音經過電子處理，沙啞、冰冷、毫無起伏，卻清晰地穿透生物膜，鑽進五個人耳朵裏。
    陳淵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原地蹲下，屏住呼吸。
    “……”原型體7號”的最新基因匹配數據，已經上傳完畢。”一個聲音說道，“主宰非常滿意，這批鏡像戰士的戰鬥本能，比上一批提升百分之四十。”
    原型體7號。
    陳淵眼神一冷。
    這個代號，他太熟悉了。
    從火星遺跡到父母日誌，再到鏡像協議，無數次出現過類似的描述。所謂原型體7號，指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主宰一直在用他的基因、他的戰鬥模式、他對文明火種協議的共鳴特性，製造一模一樣的克隆戰士。
    另一個聲音接話，語氣裏帶著一種機械的興奮：“很好。歐羅巴信標轉化進度，已經達到67%。能量輸出穩定，深潛者孵化速度大幅提升。”
    “九十日。”第一個聲音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念一道死亡倒計時，“九十日內，第一軍團完成部署。到時候，地球大氣層內外，將再無任何力量能夠阻擋我們。”
    “EDF還在內部爭吵、審查、互相猜忌。”第二個聲音冷笑一聲，“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墳墓，已經在冰下挖好了。”
    信標轉化67%。
    九十日。
    這兩個數字，像兩把重錘，狠狠砸在陳淵一行人心上。
    葉琳的臉色瞬間慘白，抬頭看向陳淵，眼神裏寫滿了焦急。
    他們來得太及時了。
    再晚三個月，就算他們能衝到這裏，麵對的也將是一座完全轉化、軍團成型、信標徹底被汙染的戰爭要塞。到那時，別說淨化，連靠近都做不到。
    “聽到了吧。”王虎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罵，“這群狗東西，是真打算三個月後殺到咱們家門口去。”
    陳淵沒有說話，隻是緩緩點頭。
    他的腦海裏，無數信息在瘋狂碰撞。
    火星鑰匙傳來的“深潛者被喚醒”、月球鑰匙記載的“信標定位裝置”、三鑰共鳴時係統警告的“信標已被汙染”、眼前這座基地的活體實驗、還有剛才那兩句要命的對話——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徹底擰成了一條繩。
    主宰的計劃一目了然：
    一、在歐羅巴冰下海洋，激活並汙染播種者留下的原始信標。
    二、以信標為核心，建造活體基地，大規模孵化深潛者、製造鏡像戰士。
    三、以陳淵的基因為藍本，打造最強的克隆軍團。
    四、九十日後，信標完全轉化，軍團成型，大舉入侵地球。
    而他們五個人，是人類文明，唯一一支插進敵人心髒的尖刀。
    “不能再拖了。”陳淵眼神徹底冷了下來，聲音裏不帶半分多餘情緒，“聽完這段，我們直接往核心區走。葉琳，你定位信標能量最強的方向，王虎，你負責開路，遇到非戰鬥單位繞開，遇到深潛者，就地解決，不留痕跡。”
    “明白！”
    幾個人剛要動身，下方實驗室裏又傳來一句對話，讓陳淵腳步猛地一頓。
    “對了，上麵傳來命令，一旦原型體7號主動進入基地，不必立刻擊殺，優先帶到信標轉化池。”
    “主宰要親自完成，最後的協議共鳴測試。”
    陳淵的心，猛地一沉。
    它們在等他。
    等他主動送上門來。
    從冰麵下被深潛者驅趕，到順利停靠、輕鬆潛入、一路暢通無阻……原來根本不是他們運氣好，而是主宰從一開始，就故意把路給他們鋪好了。
    它們要的，就是讓陳淵，活著走到信標麵前。
    “司令……”葉琳也聽明白了，臉色越發難看，“我們……”
    “將計就計。”陳淵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可怕，“它們想引我去核心區，我就去。淨火在手，三鑰在身，誰利用誰，還不一定。”
    他抬頭，望向通道盡頭那片越來越亮、幽藍與暗紅交織的光芒。
    信標就在那裏。
    汙染就在那裏。
    主宰的陷阱，也在那裏。
    “走。”
    陳淵一揮手，五個人不再猶豫，如同五道黑影，順著通道，向著基地最深處、能量最狂暴的地方，悄然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