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遷白光散去，艦隊終於衝出火星軌道的凶險空域，進入臨時安全跳躍點。
    昆侖號艦橋上緊繃到極致的氣氛，卻沒有半點鬆懈。光屏上，整支遠征艦隊傷痕累累，三艘友艦被擊毀的殘骸光點還在不停閃爍，像一道刺目的傷疤，刻在每個人眼底。
    陳淵站在指揮台前，臉色疲憊卻依舊銳利。剛剛那場斷尾求生，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複拉鋸。親手擊沉友軍，是他從軍以來，最憋屈、最刺骨的一次命令。
    “將軍，艦隊完成穩定錨定，暫時脫離收割者先鋒艦隊追擊範圍。”葉琳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眼底布滿血絲，“所有艦船進行係統自檢，暫時……沒有新的病毒爆發跡象。”
    “暫時？”凱勒皺緊眉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詞兒聽得我心裏發毛，跟埋了顆不定時炸彈似的。”
    這話剛落，公共頻道裏突然炸起一陣慌亂的報告聲，徹底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報告！”長江號”護衛艦能源麵板異常跳動，疑似病毒殘留！”
    “這裏是”北海號”，後勤係統無故重啟，重複，無法控製重啟！”
    “瞭望哨報告！多名船員行為怪異，眼神發直，不回應指令！”
    一艘接一艘，原本已經“安全”的艦船，接二連三爆出異常。
    不是病毒全麵爆發，卻像蚊蟲叮咬一樣，沒完沒了地冒頭。剛剛從死亡邊緣撤回來的艦隊，瞬間被一股濃烈的恐慌籠罩。
    “搞什麼？病毒不是跟著那三艘船一起炸沒了嗎？”主炮手瞪大雙眼，一臉懵圈，“難不成這玩意兒還能陰魂不散？”
    “不是沒炸幹淨。”葉琳臉色猛地一變，手指在鍵盤上瘋狂翻飛，調取全艦隊數據流，“是潛伏！這種納米機械病毒在擴散時，會分成兩種模式——一種是直接接管係統的狂暴型，另一類是深度隱藏的潛伏型！”
    她把一長串隱蔽代碼投放到主光屏上，代碼如同沉睡的毒蟲，靜靜蟄伏在係統底層，不仔細排查根本無法察覺。
    “我們物理斷網、擊毀感染艦，隻是幹掉了明麵上的瘋子，暗地裏的奸細，早就溜進各艘船的核心深處了！”
    全場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後背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們以為自己逃出生天，實際上，是把一枚枚隨時可能爆炸的毒瘤，帶回了安全區域。
    “媽的！收割者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裏坑啊！”凱勒狠狠一拳砸在扶手上，氣急敗壞，“仗著科技高，就這麼陰人？太不是東西了！”
    陳淵臉色沉得能滴出水，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下令：“所有艦船二級戒備，係統全麵深度查殺！任何人不得私自連接外部數據，發現異常立刻上報，隱瞞不報，軍法處置！”
    命令傳達下去，艦隊內部非但沒有安定，反而更加混亂。
    船員們互相猜忌、眼神警惕，看誰都像是被病毒滲透的傀儡。剛才還並肩作戰的戰友，下一秒就下意識拉開距離，原本緊密的士氣，被恐慌撕得支離破碎。
    “你別靠近我！誰知道你有沒有被感染！”
    “離我遠點！我可不想被當成傀儡扔出去！”
    爭吵聲、嗬斥聲、壓抑的哭聲，從各個船艙傳來。
    陳淵聽著通訊器裏亂糟糟的聲音，眉頭擰成一團。
    外患剛退，內憂又起。
    再這麼亂下去，不用收割者動手，自己先把自己搞崩了。
    “葉琳，醫療艙那邊情況怎麼樣？”陳淵突然轉移話題，聲音放輕，“14號有沒有醒過來？”
    提到14號，葉琳眼神一暗，搖了搖頭：“還在昏迷，生命體征依舊微弱，醫療團隊已經用盡辦法，可他的能量生命形態一直在衰減，再這麼下去……”
    後麵的話她沒說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14號那條命，還懸在半空。
    陳淵心口一緊，剛想開口追問，醫療頻道突然插入一段急促而慌亂的報告，讓整個艦橋瞬間死寂。
    “將軍！緊急情況！醫療區統計完畢，從火星撤回的人員中，有十七人出現不明神經症狀！”
    陳淵瞳孔猛地一縮：“什麼症狀？說清楚！”
    “記憶閃回、語言混亂、間歇性意識喪失……”醫療官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恐懼，“症狀表現，和當年在遺跡裏，遭遇記憶迷宮影響的情況，高度相似！”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艦橋裏炸開。
    記憶迷宮！
    那是火星遺跡中最詭異、最無解的力量，能直接撕裂人的精神意識，讓人沉浸在虛假記憶裏無法自拔。
    可他們明明已經撤離火星，耿磊也已經引爆了所有防禦係統，遺跡徹底沉寂，怎麼可能還有人受到記憶迷宮影響？
    除非……
    “不是遺跡影響。”葉琳臉色慘白如紙，聲音發顫，“是病毒！納米機械病毒不僅能入侵係統，還能通過呼吸、接觸，滲透進人體神經，模仿記憶迷宮的攻擊方式！”
    “收割者……這是要連人帶船，一起吞掉！”
    恐慌如同潮水，徹底淹沒了昆侖號。
    船員們徹底慌了，有人瘋狂拍打控製麵板，有人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還有人拿著武器胡亂揮舞，徹底失去理智。
    “完了……我們都被感染了……都會變成怪物……”
    “火星那地方根本就是地獄！我們不該去的！”
    “都給我安靜！”
    陳淵一聲怒喝，氣勢全開，震得整個艦橋嗡嗡作響，混亂的頻道瞬間安靜下來。
    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驚慌失措的船員，聲音沉穩有力，如同定海神針：
    “不就是病毒嗎？不就是潛伏嗎？火星的收割者主力艦我們都炸了，遺跡的記憶迷宮我們都闖過來了，這點小手段，就把你們嚇破膽了？”
    “怕死，就別當太空兵！想活，就給我打起精神！”
    “從現在起，我不管你是哪艘船的，不管你是什麼職位，一律服從命令！恐慌解決不了問題，隻會死得更快！”
    一番話，如同強心針，讓慌亂的船員們漸漸冷靜下來。
    凱勒也跟著沉聲附和：“陳將軍說得對！怕個球！真有病毒，咱們就查！真有內鬼，咱們就抓！再敢亂喊亂叫擾亂軍心，老子先把你扔去隔離艙！”
    艦橋內，終於恢複了基本秩序。
    陳淵深吸一口氣，眼神凝重：“葉琳，立刻把十七名出現神經症狀的人員名單，還有所有係統異常艦船的數據，全部調給我。”
    “是。”
    他看著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名單，心髒一點點下沉。
    病毒潛伏、係統異常、船員恐慌、神經症狀……
    所有麻煩，紮堆爆發。
    而這一切，僅僅隻是開始。
    14號昏迷前那句“遺跡更深處……更古老的東西”，如同一根刺，紮在陳淵心底。
    他總覺得，火星之上，他們看到的、經曆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恐怖，還藏在水麵之下。
    “將軍，下一步怎麼做？”通訊員小心翼翼地詢問。
    陳淵目光銳利如鷹，望向地球方向，聲音斬釘截鐵：
    “返航計劃不變！但在抵達地月軌道前，必須把所有隱患挖出來！”
    “係統全麵查殺，人員逐一排查，所有異常人員集中隔離觀察，誰敢違抗，一律按威脅艦隊安全處理！”
    “我倒要看看，收割者布下的局，還有多少後手！”
    命令下達，艦隊開始有條不紊地行動起來。
    隻是沒人注意到，在艦隊最邊緣、一艘不起眼的後勤艦角落，兩名剛剛從火星遺跡回來的工程兵，對視一眼。
    他們眼神平靜，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詭異的弧度。
    他們的生物識別信息，與檔案記錄存在著一絲，微不足道的差異。
    而這絲差異，即將掀起一場，席卷整支艦隊的驚天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