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頻道裏的慘叫、爆炸聲、刺耳警報攪成一鍋粥，昆侖號艦橋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葉琳那句“納米機械病毒，和鏡像同源”像一塊冰坨，狠狠砸進每個人心裏。
    陳淵盯著主光屏，三艘友艦已經徹底失控：俄軍驅逐艦炮口亂噴，歐盟兩艘護衛艦像瘋牛一樣在編隊裏橫衝直撞，原本緊密的撤離陣型，被攪得支離破碎。
    “將軍！再不出手，未感染的船也要被撞爆了！”凱勒一把攥住指揮台扶手，指節發白，“這已經不是故障，是被收割者徹底控成傀儡了！”
    陳淵喉結滾動。
    他比誰都清楚。
    可那三艘船上，是幾百名並肩從火星殺出來的戰友。前一秒還在喊“掩護登陸艇”，後一秒就要對他們開火……這種事，擱誰身上都剜心。
    “葉琳，病毒能不能殺？”陳淵聲音壓得極低。
    葉琳眼圈通紅，手指在鍵盤上快敲出殘影，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晚了！已經鑽進核心底層了！普通殺毒跟撓癢癢一樣，強行刪除直接引爆引擎！同歸於盡！”
    她猛地放大一段數據流，一串串黑色代碼像蛆蟲一樣瘋狂蠕動：“而且這病毒會借艦隊內網擴散！隻要還連著通訊、還共享數據，用不了十分鍾，昆侖號也得被啃穿！”
    話音剛落，頻道裏又是一聲巨響。
    一艘負責警戒的小型護衛艦躲避不及，被失控的萊茵號攔腰撞在艦體中部，護盾當場炸裂，火光衝天。
    “媽的！真要被自己人殺光嗎！”主炮手狠狠砸了下控製台，眼眶通紅。
    陳淵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猶豫全都壓成了冰冷的決斷。
    心軟，就是把整支艦隊、把耿磊用命換回來的撤離機會，一起扔進火裏燒。
    “聽令！”
    一聲低喝，震得整個艦橋一肅。
    “所有未感染艦船，立刻切斷外部數據連接，物理斷開艦隊內網！關閉公共通訊，隻保留內部指揮頻道！”
    “已經確認感染的三艘船，全部劃入隔離區！”
    命令一下，不少人臉色驟變。
    物理斷網——等於把友軍直接扔出去喂病毒。
    “將軍……這、這是不是太狠了？”通訊員聲音發顫，“萬一還有救呢？”
    “有救個屁！”凱勒吼了一聲，臉色鐵青，“等它們把病毒帶到昆侖號，帶到地球，全人類都得玩完！陳淵做得對！”
    陳淵沒理會爭論，繼續下令：“向三艘感染艦發送強製棄船指令！給他們三分鍾！所有人員立刻登逃生艙撤離，艦隊就近接應！敢反抗、敢阻攔逃生者……按被病毒控製處理！”
    這是他能給戰友，留的最後一點情麵。
    消息剛發出去，頻道裏立刻炸開了鍋。
    有哭嚎、有絕望、有破口大罵，也有嘶啞的服從。
    “我們不走！船是我們的！”
    “棄船？那我們這麼多天的仗白打了？！”
    “控製中心瘋了！你們這是見死不救！”
    混亂之中，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一部分船員不僅不肯登艙，反而拿起武器，守在核心機房門口，對著前來接應的陸戰隊嘶吼，眼神呆滯、動作僵硬，完全不像正常人。
    “他們……他們也被感染了？”有人小聲哆嗦。
    葉琳臉色一白：“是病毒次生影響！鏡像本來就能幹擾神經……這些人意識已經被侵蝕了！”
    陳淵的心徹底沉到底。
    不是船失控，是人也失控了。
    三分鍾一到。
    三艘感染艦裏，隻有寥寥十幾枚逃生艙彈了出來，剩下的，全是死戰不退的“傀儡”。
    庫圖涅夫號的主炮，再次對準了昆侖號側翼。
    “將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陳淵身上。
    他閉了閉眼，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幾個字：“開火。”
    “……瞄準艦體能源艙，一次性解決。”
    艦橋上死寂一片。
    主炮手僵在座位上，手發抖，半天按不下去。
    “我下不去手……那是自己人啊……”
    “我來！”凱勒一把搶過副炮權限，眼神通紅，“今天狠一次，救下來的是上千兄弟！真等病毒炸營，一個都活不成！”
    “三、二、一——”
    轟——！！！
    昆侖號側翼副炮全功率開火，藍白色光束撕裂黑暗，精準命中三艘感染艦的能源艙。
    火光瞬間吞噬了一切。
    俄軍驅逐艦、歐盟兩艘護衛艦，接連炸成三團巨大的宇宙煙花。碎片四散，如同冰冷的墓碑。
    頻道裏，所有雜音瞬間消失。
    隻剩下死寂。
    “感染艦……全部摧毀。”通訊員聲音沙啞，帶著哭腔，“逃生人員全部接應完畢，無二次感染。”
    陳淵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望著那片還在閃爍的火光，胸口劇烈起伏。
    斷尾求生。
    說得輕巧。
    可尾巴上，連著的是兄弟的命。
    “將軍……”葉琳輕聲開口，“病毒擴散被遏製了，暫時安全了。”
    陳淵微微點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立刻檢查所有艦船係統，逐艘排查，有一絲異常，立刻隔離，別抱僥幸。”
    “是。”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重新轉向指揮台：“還沒安全。收割者就在附近看著，它們巴不得我們內亂耗盡戰力。”
    光屏遠端，收割者艦隊依舊安靜地懸浮在陰影裏，沒有追擊，沒有逼近，就像一群冷漠的觀眾，看完了一場人類自相殘殺的戲碼。
    “這幫**養的……”主炮手咬牙切齒，“它們就是故意的！故意放病毒，看我們自己殺自己！”
    “它們不是看。”陳淵眼神冰冷，“它們是在收集數據。”
    葉琳猛地一怔：“數據？”
    “看我們的反應速度、決策邏輯、隔離手段、忍痛底線……”陳淵一字一頓，“全都是收割者想要的情報。”
    這話一出，所有人後背發涼。
    他們拚死做出的決斷，在敵人眼裏，不過是一組實驗數據。
    “不能再給它們機會了。”陳淵猛地握拳，“立刻重啟躍遷引擎，按照原定坐標，全速撤離火星軌道！”
    “所有艦船，關閉非必要係統，隻保留動力和護盾！一秒都不要停留！”
    引擎轟鳴聲再次響起，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促、都沉重。
    殘存的艦隊帶著一身傷痕、一身硝煙、一身悲痛，化作一道道流光，衝向躍遷通道。
    陳淵站在指揮台前，直到火星徹底變成一個暗淡的紅點，才緩緩鬆了口氣。
    身後，逃生艙裏被救回來的船員哭聲微弱；醫療艙裏，14號依舊昏迷；光屏上，艦隊戰損率觸目驚心。
    贏了戰場，輸了弟兄。
    撤了火星，入了迷霧。
    “將軍，躍遷穩定，已脫離火星戰區。”葉琳輕聲彙報。
    陳淵“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公共頻道上。
    三艘友艦、幾百條人命、一次錐心刺骨的斷尾求生。
    而他不知道的是——
    葉琳悄悄攥緊了拳頭。
    在剛才銷毀感染艦數據的瞬間，她在病毒最深處，掃到了一行極其隱蔽的代碼：
    【已標記艦隊坐標】
    【潛伏模塊激活中】
    【等待喚醒協議】
    病毒沒有死絕。
    隻是暫時藏起來了。
    一場更大的混亂，正在撤離後的艦隊裏，悄然醞釀。
    陳淵望著深邃黑暗的宇宙，輕聲吐出一句：
    “回家。”
    可這一次，連他自己都隱約覺得——
    他們從火星帶回來的，不隻是傷痛和勝利。
    還有一個，能把整個地球拖進深淵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