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號的戰時委員會會議廳內，氣氛凝滯得如同結了冰的寒潭。圓形會議桌旁，陳淵、凱勒、伯格、葉琳端坐主位，俄、法、印等各國艦船代表分列兩側，每個人的麵前都投射著那道引導信號的解析數據與航道坐標，綠色的光點在虛擬屏上不停跳動，像一根撩撥人心的刺。
    自信號出現，艦隊的意見便徹底撕裂，而按遠征之初的約定，這般關乎艦隊生死的重大決策，需由戰時委員會投票定奪。陳淵抬手按滅桌前的虛擬屏，沉聲道：“今日召集各位，隻為一事——是否跟隨這道引導信號，駛入小行星帶核心航道。讚成者舉手，反對者保持坐姿，棄權無效。”
    話音剛落，凱勒便率先抬手，他手肘抵著桌麵，指節泛白，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代表宙斯之盾分隊，投讚成票。收割者在歐羅巴步步緊逼，火星任務的時間窗口隨時可能關閉，這道信號能讓我們縮短七天航程，哪怕有一絲風險，也值得一試。”
    他的話音未落，法方代表立刻抬手附和，臉上滿是急切：“凱勒上將所言極是！我們的補給艙位本就緊張，多在小行星帶停留一日，便多一分消耗。與其繞遠路麵對未知的隕石帶，不如抓住這道疑似播種者發出的信號，速戰速決！”
    印方代表緊隨其後，微微頷首：“同意法方觀點，科研團隊已迫不及待抵達火星，這道信號的航道坐標精準無比，絕非憑空捏造，放棄實屬可惜。”
    三人接連投出讚成票，會議廳內的天平似是瞬間傾斜。14號作為昆侖號的行動隊長，站在陳淵身側，忍不住低聲嘟囔：“這幫家夥眼裏隻有速度，就不怕一腳踩進陷阱，連骨頭都不剩？”
    他的聲音雖輕，卻在安靜的會議廳內清晰傳開，凱勒側目瞥向他，冷聲道：“行動隊長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莫非你能保證繞路的五天裏，艦隊不會遭遇看守者，不會碰上隕石群？太空航行，本就步步是險，與其被動挨險，不如主動抓機會。”
    “主動抓機會？我看是主動送人頭！”14號梗著脖子回懟，“拓荒者9號的殘骸還在核心區飄著，那看守者一口就能吞了探測船，這信號偏就出在它的老巢，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好事？”
    “你這是主觀臆斷！”凱勒拍案而起，桌麵的虛擬屏隨之一顫，“伯格不過是憑所謂的”星能印記”判定信號有疑，可誰能證明那印記就是播種者信號的必備要素？守夜人的典籍並非金科玉律，豈能因一本古書，放棄千載難逢的捷徑？”
    伯格坐在一旁，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的守夜人符文令牌，抬眼時，眼底的凝重化作銳利的光：“凱勒上將，我並非憑典籍妄斷，而是這信號的”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它精準規避了看守者的警戒範圍，甚至連小行星帶的引力亂流都標注得分毫不差，試問，若非對這片區域了如指掌，怎會做到如此？意識複製體能篡改戰機係統，能模仿人類指令，模仿一道信號，對它們而言易如反掌。”
    “意識複製體？又是意識複製體！”凱勒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自艦隊出發，你便動輒拿意識複製體說事，可至今為止，除了一個被懷疑的勒梅，我們連其真身都未見到，難不成整個宇宙，都成了意識複製體的舞台？”
    伯格正要開口，俄方代表突然抬手，沉聲道：“我代表俄方艦船，投反對票。伯格顧問的分析有理有據，信號的疑點太多，我們不能拿整支艦隊的性命，去賭一個未知的可能。拓荒者9號的教訓就在眼前，看守者的恐怖，容不得我們半點僥幸。”
    有了俄方的帶頭，一名來自澳洲的代表也搖了搖頭：“我也投反對票，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繞路雖慢，卻能避開核心區的未知風險，與其冒險，不如穩紮穩打。”
    讚成與反對的票數瞬間持平，四票對四票，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了陳淵身上。作為戰時委員會的主席，他不僅有一票投票權，更握有最終的決定權，此刻，他的選擇，便是艦隊的方向。
    會議廳內靜得能聽到眾人的呼吸聲，陳淵的指尖在桌麵輕輕劃過，腦海中閃過伯格的提醒、凱勒的急切、拓荒者9號的殘骸、歐羅巴的緊急情報，無數線索交織成一張密網，纏得他心頭發緊。
    葉琳坐在陳淵身側，突然開口，指尖在虛擬屏上劃出一道代碼軌跡：“各位，我補充一點技術細節。這道引導信號的編碼中，存在著極其微弱的”意識映射代碼”，這種代碼並非人類科技，而是意識複製體的慣用手段，能在潛移默化中影響接收者的判斷，讓人心生信任，降低警惕。”
    她的話如同一塊石頭投入湖麵，讓讚成派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法方代表皺著眉：“意識映射代碼？你能確定？若是真有，為何最初的解析中沒有發現？”
    “這種代碼極其隱蔽，嵌套在信號的底層編碼中，若非我反複篩查，根本無法發現。”葉琳調出代碼解析圖，“它的強度很弱，短時間接觸無礙，但若是艦隊全程跟隨信號航行，船員的判斷能力會逐漸受到影響，屆時，若真有陷阱，我們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凱勒的臉色陰晴不定，他盯著那行意識映射代碼，沉默片刻，依舊硬聲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證明這信號就是意識複製體偽造的，或許這也是播種者守護程序的一部分？再者，我們可以讓船員佩戴意識屏蔽裝置，抵消代碼的影響，依舊可以嚐試駛入核心航道。”
    “屏蔽裝置隻能抵消部分影響，無法做到完全隔絕。”伯格搖了搖頭，“而且，看守者的警戒係統對能量波動極其敏感，我們的艦隊規模龐大，駛入核心區後，哪怕隻是一點細微的能量泄漏，都可能激活它，屆時，再想撤退，已是登天。”
    雙方再次陷入爭執，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會議廳內的氣氛愈發焦灼，甚至有人開始拍桌爭吵，唾沫星子飛濺，全然沒了此前的體麵。
    14號看得心頭火起，大吼一聲：“吵什麼吵！都別爭了！陳總指揮還沒說話呢，你們鬧翻天有什麼用？”
    他的吼聲讓會議廳瞬間安靜下來，眾人再次看向陳淵，眼中帶著期盼、急切、忌憚，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陳淵深吸一口氣，抬眼掃過眾人，聲音沉穩卻帶著千鈞之力：“我投反對票。”
    簡簡單單五個字，讓讚成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凱勒猛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淵：“陳總指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這是唯一能縮短航程的機會，你放棄了，若是收割者先一步抵達火星，奪取了播種者遺產，我們所有人，都將成為人類的罪人！”
    “成為罪人的前提，是我們能活著抵達火星。”陳淵目光直視凱勒，“伯格的分析，葉琳的技術檢測，都證明這道信號疑點重重，我們不能拿數萬船員的性命，去賭一個不確定的可能。繞路雖慢，但至少能保證艦隊的基本安全，隻要我們穩紮穩打，未必會落後於收割者。”
    “你這是保守！是怯懦！”凱勒的情緒有些激動，“宙斯之盾分隊不會接受這個決定！我們將單獨跟隨引導信號，駛入核心航道！”
    他的話如同一聲驚雷，讓眾人皆驚。法方代表立刻附和：“若是昆侖號執意繞路，我方艦船也將跟隨宙斯之盾分隊行動！”
    “還有我方！”印方代表也站起身。
    一時間，讚成派的艦船紛紛表示要脫離艦隊，單獨行動，會議廳內的局勢瞬間變得失控。陳淵的臉色冷了下來，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凱勒，你可想清楚了？脫離艦隊，單獨駛入核心區，若是遭遇危險，昆侖號不會提供任何支援，你們將獨自麵對一切。”
    “無需支援！”凱勒冷哼一聲，“若是我們先一步抵達火星，奪取了播種者遺產，屆時，誰對誰錯，自有分曉！”
    說完，他轉身便走，法、印等國的代表緊隨其後，會議廳內的讚成派瞬間走空，隻留下反對者與陳淵一行人，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14號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罵了一句：“這幫瘋子，遲早要栽跟頭！總指揮，我們真的不管他們？”
    陳淵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卻依舊堅定：“路是他們自己選的，後果自然由他們自己承擔。通知全艦隊，按原計劃，即刻駛入新航線，繞開核心區，全程保持低功率航行，開啟最高級別警戒，謹防意外。”
    “是！”
    命令下達，昆侖號率先調整航向，俄方、澳洲等國的艦船緊隨其後，龐大的艦群緩緩駛離，朝著小行星帶的邊緣區域而去。而另一邊，宙斯之盾分隊的艦船與法、印等國的艦船集結在一起，朝著核心區的引導信號方向，疾馳而去，兩道艦隊軌跡，在星空中劃出兩道截然不同的弧線，一個穩健，一個激進，朝著未知的命運，各自前行。
    陳淵站在昆侖號的觀測窗前，看著那支漸行漸遠的艦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伯格走到他身旁，沉聲道：“他們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我知道。”陳淵的目光望著深邃的星空，“但這是他們的選擇，我們能做的，隻有走好自己的路。葉琳，立刻啟動24小時信號監控，密切關注宙斯之盾分隊的動向，一旦有異常，立刻彙報。”
    “是。”葉琳立刻應聲，轉身投入工作。
    14號看著那支消失在小行星群中的艦隊，低聲道：“希望他們能好運吧，別真的撞上看守者，不然，連我們都可能受到波及。”
    陳淵沒有說話，隻是目光愈發凝重。他知道，艦隊的分裂，隻是這場危機的開始，小行星帶的黑暗中，還有更多的未知與危險，在等待著他們。而那道詭異的引導信號，究竟是陷阱，還是真正的捷徑，宙斯之盾分隊的命運，又將如何，無人知曉。
    此刻，在昆侖號的隔離區內，被嚴密監控的勒梅，突然睜開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他的掌心，一枚極其微小的芯片正在微微發燙，一道隱秘的信號，正從芯片中發出，朝著小行星帶的核心區，飛速而去，而信號的接收方向，正是那道引導信號的發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