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號的醫療室被淡青色的能量屏障籠罩得密不透風，監測儀發出的“滴滴”聲單調而急促，像是在為病床上的伯格敲著生命的警鍾。他雙目緊閉，眉頭擰成一團，原本異於常人的重瞳被眼瞼死死遮住，可眼角仍有細密的血絲蔓延，周身散逸的能量如同狂風中的燭火，忽明忽暗，那片詭異的意識屏蔽區依舊像銅牆鐵壁，葉琳的技術團隊輪番調試著最精密的探測儀器，指尖敲在操作台上快出殘影，卻連一絲縫隙都無法撬開。
    陳淵立在病床前，黑眸沉沉地鎖著伯格的臉，指節無意識地攥緊，指腹磨過掌心的薄繭。方才實驗室裏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還有伯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說的“它們在通過我連接你”，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腦海裏。星能鑰匙的氣息竟能引來了收割者的意識？這伯格的意識屏蔽區裏，到底藏著守夜人怎樣的秘密，能讓收割者的意識都隻能試探攻擊，而無法直接衝破？
    “總指揮，伯格先生的生理指標暫時穩住了，核心意識被我們用星能屏障護住了，但那股侵入他神經的無形力量還在遊蕩，我們不敢貿然深入幹預，怕一個不慎直接震碎他的意識核心。”主刀醫生擦著額角的冷汗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眼底滿是無奈，“這情況太邪門了，根本不是普通的物理損傷，更像是意識層麵的廝殺。”
    陳淵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屏幕上起伏的生命體征曲線，沉聲道：“留六名醫護人員三班倒守著，再調兩名龍魂小隊的人在外圍二十四小時警戒，醫療室的能量係統單獨隔離，杜絕任何外部幹擾。”
    “是！”
    一旁的14號聞言，身形微側，指尖始終搭在腰間的星能戰刃上，麵無表情的臉上隻有眼底的警惕凝得如同實質：“我已經安排好了，昆侖號的能量係統波動也排查完了，是伯格意識受襲時散逸的特殊能量脈衝和艦體核心回路產生了短暫共振，現在做了隔離處理，不會再出問題。但這股脈衝的頻率很特殊，和守夜人典籍裏記載的星能頻率高度相似，隻是太過微弱。”
    葉琳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將手裏的平板遞到陳淵麵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能量脈衝數據：“何止是特殊，這脈衝裏還藏著一種我們從未檢測過的波動，像是某種意識編碼，我試著解碼了幾次，結果直接崩了三個解析程序。這伯格，絕對藏著大秘密。”
    陳淵接過平板，指尖在那道突兀的脈衝峰值上點了點，黑眸裏翻湧著沉凝：“先不管這些，等他醒了自然會有答案。傳我命令，艦隊按原定計劃啟航，向小行星帶進發，火星遠征的任務，不能因為這點插曲停滯。”
    命令下達，火星遠征艦隊的百餘艘艦船迅速完成編隊，以昆侖號為核心，如同一條銀色的巨龍衝破地球引力圈，駛入了茫茫深空。舷窗外的宇宙永遠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偶爾掠過的星雲如同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帶著刺骨的孤寂，唯有艦體內部的人工光源，撐著一片人造的光明。
    航行的日子單調得能磨掉人的棱角，船員們的生活被精準的作息表切割成碎片，訓練、執勤、檢修、休息，循環往複。昆侖號雖配備了模擬生態艙、休閑區、健身館，甚至還有露天的星空觀景台，可再逼真的模擬，也替代不了腳下踏實的土地，再熱鬧的休閑區，也驅散不了深空中那深入骨髓的孤獨。
    轉眼半月過去，艦橋的大屏幕上，火星那抹標誌性的橘紅色虛影在深空裏漸漸淡去，導航員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報告總指揮，艦隊已成功越過火星軌道，正按預定航線向小行星帶進發，目前各艦船狀態良好，航行參數一切正常。”
    這意味著，火星遠征艦隊，已然航程過半。
    可這個消息並沒有帶來絲毫喜悅，反而讓整支艦隊的氣氛愈發沉悶。長期的封閉環境，無邊無際的黑暗，還有對未知危險的恐懼，如同三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每一位船員的神經，將焦慮和壓抑一點點放大，終於在航程過半的節點，徹底爆發。
    最先出現狀況的是一名年輕的通訊兵，值夜時突然對著通訊器大喊大叫，說聽到裏麵有無數人在低語，喊著他的名字，等被同事叫醒時，已是滿頭大汗，臉色慘白，連手指都在不停顫抖。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船員出現了異常，有人連續幾天失眠，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亮，眼底布滿血絲；有人變得易怒，一點小事就和同事吵得麵紅耳赤，甚至動手；還有人出現了幻聽幻視，總說在廊道裏看到模糊的影子飄過，聽到窗外有奇怪的聲響。
    昆侖號的心理輔導中心瞬間被擠爆，原本寬敞的接待區，連個落腳的地方都難找。心理輔導團隊的負責人張姐，一個素來笑**的中年女人，此刻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眼下的烏青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手裏的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嗓子都啞得快說不出話，身邊的幾個心理專員更是連軸轉，眼睛裏滿是紅血絲。
    “張姐，我真的撐不住了，一閉上眼睛就夢見自己被黑暗吞了，裏麵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嚇得我連覺都不敢睡，再這樣下去，我怕是要廢了。”一名檢修工坐在谘詢椅上，雙手抓著頭發，神色焦躁，眼圈通紅，說話的聲音都帶著哭腔。
    張姐遞過一杯溫水，拍著他的肩膀柔聲安慰：“小夥子，別慌，這是典型的深空航行焦慮症，咱們這趟任務特殊，壓力大是難免的。你試試我教你的呼吸法，吸氣數五秒，屏息數三秒，呼氣數七秒，睡前做上二十組，再配合著安神的營養劑，肯定能睡著。你想想，等咱們完成任務回去，那都是全人類的英雄，到時候鮮花掌聲應有盡有，這點苦算什麼？”
    “英雄有什麼用，能活著回去就不錯了。”檢修工嘟囔著，端起水杯猛灌了幾口，焦躁的情緒稍稍平複了些。
    這邊剛安撫好，那邊又有一名導航員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地喊著：“張姐，我剛才導航時，突然覺得星圖上的星星都在轉，還衝著我眨眼睛，我是不是出現幻覺了？我會不會影響艦隊航行？”
    張姐連忙迎上去，拉著他坐下檢查，心裏卻沉得厲害。這些出現症狀的船員，上到艦船副艦長，下到普通維修工，遍布各個崗位，年齡從二十出頭到五十多歲不等，有首次參加深空任務的新人，也有身經百戰的老船員，毫無規律可言。
    葉琳將各艦船上報的心理狀況彙總後，第一時間送到了陳淵的辦公桌上，看著那份長長的名單，陳淵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總指揮，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嚴重得多，目前艦隊裏出現心理問題的船員已經超過了三百人，而且還在持續增加。我已經讓心理輔導團隊全員上崗，在各艦船開設了線上線下的疏導課程，還加派了專員到各部門輪崗，可架不住人多啊，他們都快累垮了。”葉琳的語氣裏滿是凝重，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安神營養劑和鎮靜劑也在足額發放，非戰鬥崗位的船員也調整了排班，增加了休息時間，文娛部門也安排了不少活動，球賽、電影、桌遊，能想到的都安排了，可還是有不少船員提不起興趣，就窩在宿舍裏對著窗外的太空發呆。”
    陳淵指尖劃過名單上的名字，黑眸裏翻湧著沉凝：“讓各艦船的艦長和部門主管帶頭參與文娛活動，別擺著領導的架子，和船員們打成一片，能緩解不少壓力。再讓14號帶著龍魂小隊的人在各艦船廊道巡邏，一方麵維護治安，另一方麵也能讓船員們心裏有底，知道有人在保護他們。”
    “好，我馬上去安排。”葉琳應聲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回頭道，“對了，總指揮，心理輔導團隊做了個數據統計，發現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現象——這些出現症狀的船員，發作時間根本不是零散的，而是紮堆的，大多集中在每天淩晨兩點到四點，還有傍晚六點到八點，這兩個時間段發作的人數，能占總人數的八成以上。”
    陳淵的身體猛地一僵，黑眸驟然一凝，猛地抬頭看向葉琳：“你說什麼？發作時間有集群性？”
    “千真萬確。”葉琳將平板遞到陳淵麵前，屏幕上的統計圖表格外刺眼，兩個時間段的峰值如同兩座突兀的山峰，“我們反複核對了三遍數據，排除了所有統計錯誤的可能，就是這兩個時間段，船員的心理症狀會集中爆發，而且發作時的症狀也高度相似，都是焦慮、心慌、失眠，還有對未知的恐懼。”
    陳淵死死盯著那張統計圖表，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摩挲，指腹傳來的冰涼觸感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疑慮。航程過半，船員出現心理問題本是正常，可發作時間如此集中，就太不尋常了。無規律的人群分布，卻有高度集中的發作時間，這絕對不是單純的心理問題那麼簡單。
    難道是艦隊的環境出了問題？還是有什麼未知的力量，在暗中影響著船員的意識？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一顆種子，在陳淵的心底迅速生根發芽。他沉聲道：“讓技術部門立刻對各艦船的環境參數進行全麵檢測，空氣、重力、輻射、星能濃度，所有指標都重新查一遍，一絲一毫的異常都不能放過。再讓心理輔導團隊重點關注那兩個時間段，加派人手巡回疏導，一旦發現異常，立刻上報。”
    “是！”葉琳不敢耽擱，轉身快步離開。
    辦公室裏隻剩下陳淵一人，他走到舷窗邊，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黑眸裏翻湧著沉凝。那片黑暗如同蟄伏的巨獸，張著血盆大口，仿佛隨時都會將整支艦隊吞噬。
    航程過半，看似風平浪靜，可暗地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滋生，那詭異的心理症狀集群發作，像一個隱藏的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引爆。
    而此時，昆侖號的醫療室裏，依舊昏迷的伯格，手指突然毫無征兆地輕輕動了一下，緊閉的眼瞼下，眼球在快速地轉動，那雙重瞳似乎在眼皮底下緩緩睜開，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於人類的能量波動，從他的身體裏悄然散逸，如同細密的蛛網，悄無聲息地融入艦體的空氣裏，向著各個船艙蔓延。
    監測儀上的生命體征曲線，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轉瞬即逝，仿佛從未出現過。
    艦隊還在向著小行星帶疾馳，橘紅色的火星越來越遠，可那隱藏在黑暗中的危險，卻如同潮水般，正一點點向這支艦隊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