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躲不掉了。
    崖邊風大得嚇人，黑雲壓頂，砂石抽在臉上生疼——可林淵感覺不到。
    他的嗅覺早沒了，清漪發間那點茉莉混著晨露的香，早就散了。
    耳朵也快廢了，左耳裏連自己的心跳都像隔著牆，沈璃當初紅著臉把花放他窗前時的小聲嘀咕，再也聽不見。
    他下意識捂住耳朵，指尖冰涼，心更冷。
    低頭，手抖著翻開那本舊日記。
    紙上的字正在消失，像被火燎過，一點點化成灰，隨風飄走。
    “今日清漪笑了”、“沈璃把花放在我窗前”……全沒了，隻剩空白，仿佛那些人從沒來過。
    喉嚨一緊，他差點跪下去。
    “記憶不是存腦裏的畫，是刻在命格上的疤。”
    身後傳來聲音，蒼老，空蕩，像從地底爬出來的。
    林淵猛地回頭——殘憶嫗站在斷崖邊，灰袍獵獵，人卻虛得像道影子。
    眼窩深陷，眼裏卻是兩團旋轉的星河，裏麵閃著無數碎掉的記憶。
    她拄著根拐杖，骨頭和細絲纏成的，每走一步，地上就浮出幾行字，轉眼又滅。
    她背後，虛空裂開，像是時間被撕了個口子。
    裏麵飄著一堆破鏡子，每麵都映著他過去的畫麵：清漪桃樹下笑、沈璃踮腳給他拂雪、蕭寒雨夜裏默默守在門外……
    可現在，一麵麵鏡子哢哢裂開，發出刺耳的碎響。
    “你改天命，天就抹你存在的證據。”她抬手指向那片虛空，“你不隻是忘了她們，是你和她們之間的因果斷了。因沒了，你在她們人生裏，也就成了個陌生人。”
    話音剛落，空中浮起一個水晶球，表麵流轉著混沌紋路。
    畫麵一閃——世界盡頭的混沌秘境。
    天裂出血縫，地如龜殼崩開，岩漿亂竄，空氣裏全是腐爛神魂的味道。
    中央一座祭壇，黑曜石和隕鐵鑄的，上麵符文像血管一樣搏動，滲著暗紅光。
    四周插滿斷刀殘劍，全是以前闖入者留下的骸骨所化，此刻在風裏嗚咽，像有無數亡魂在唱喪歌。
    蕭寒盤坐在上，衣衫破爛，渾身是血，雙臂全是割出來的傷口。
    每一滴精血落下，祭壇就蕩開一圈猩紅漣漪。
    他臉枯得像死人，眼窩凹陷，卻還咬牙結印，嘴裏念著古老咒語，聲音沙得像鐵鏽摩擦。
    頭發被血黏成縷，額角一道深可見骨的傷不停流血，他卻毫無反應，好像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
    旁邊蹲著一隻黑烏鴉，羽毛掉得差不多了，隻剩一隻獨眼發亮——是他最後的靈寵“燼”，陪他走過九幽，現在也快死了。
    它忽然抬頭，淒厲叫了一聲，轉眼化作飛灰，吹散了。
    祭壇中央，躺著一具女人的身體。
    皮膚蒼白，長發鋪開，胸口不動，像是死了很久。
    手腕上係著一條褪色的紅繩，在幽光裏輕輕顫，像還有心跳在回應什麼。
    她眉眼和林淵七分像，卻更冷，唇角微微揚著，似笑非笑，像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林淵瞳孔猛縮，心狠狠一撞。
    那條紅繩……他認得！
    沈璃七歲那年，青雲宗失火，她丟了這東西，哭了一整夜，說那是她娘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玄陰宮有種失傳的禁術，叫”紅繩續魂”。”殘憶嫗聲音冷得紮人，“用血脈當引子，拿至親性命做祭品，能喚醒混沌裏的殘魂。蕭寒以為他在救清漪……”
    她頓了頓，眼神穿透時空，落在林淵臉上：
    “但他續的，根本不是清漪。”
    林淵嗓子發緊：“那是誰？！”
    “是你七歲那年，被青雲宗判定”魔氣反噬體”，扔進亂葬崗的孿生妹妹。”
    “你們同根，共承”魔君之器”命格。她早死，殘魂卻被封在這兒。蕭寒感應到你命格的氣息，誤以為是清漪神魂的一半……他拚上命要喚回來的，其實是另一個”你”。”
    林淵渾身發僵，腦子嗡的一聲。
    難怪蕭寒看他時眼神那麼怪，像在看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難怪他寧死也不解釋。
    他不是在救清漪……他是用命，去還一個死掉的“姐姐”的債！
    突然，虛空裂開一道血口，命紋童跌了出來。
    原本那個愛笑的小孩，穿著金線蓮花短褂，頭頂小髻，提著琉璃命燈，現在滿臉是血，右臂斷了，燈籠碎了一角，燈芯忽明忽滅。
    他撲倒在泥水裏，倒影都扭曲了，眼裏全是絕望。
    “林淵！來不及了！”他嘶喊，聲音發抖，“沈璃和蕭寒的命燈，快滅了！”
    他掙紮著指向兩邊：
    “沈璃在百裏外營帳裏，用魂當盾，替你扛第九道天劫！她金紋命格在崩，血從七竅流，還在念你名字！”
    “蕭寒……他已經斷氣了，就剩最後一口氣撐著法印！燈一滅，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
    “你隻能救一個！”
    “那就都給我活著！”
    林淵仰頭怒吼，雙眼赤紅，體內幽冥花之力炸開！
    黑焰從經脈噴出，燒著血肉，硬生生逆命！
    可就在這時，一道漆黑鎖鏈從天而降，“啪”地抽在他神識上！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直接跪倒，血從七竅湧出，在地上淌成一片暗紅。
    守燈使走來，玄袍無聲，臉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像冷月，冷冷俯視。
    他手裏提著一盞青銅命燈，燈芯晃著，照出林淵命格上的裂痕——三段記憶已斷，兩感盡失，根基搖搖欲墜。
    他每走一步，天地都跟著低鳴，空間仿佛自動退讓。
    “你已失兩感，斷三憶。”他聲音如冰，“再動天命，你會徹底迷失，變成隻知殺戮的怪物。”
    林淵跪在風裏，身子發抖，嘴角卻扯出一抹冷笑。
    “你說我瘋？”他低聲喃喃，忽然抬頭，眼裏燃起最後一點火，“可我還記得一件事——我要清漪醒來的時候，手上不能沾任何人的血。”
    他猛地撕開胸膛，心口處，一朵九陽花瓣嵌在血肉裏。
    那是至陽聖物，曾救三人，如今是他唯一的執念。
    “隻要我還記得這一件，我就沒瘋！”
    話落，他以神念引爆花瓣！
    轟——！
    九陽至聖與幽冥至邪在他體內對撞，強光炸開！
    命鎖鏈震得哀鳴，竟鬆了一瞬！
    逆命視，開啟！
    未來碎片刺入腦海：
    沈璃躺在血泊中，手裏死死攥著紅繩，嘴角帶笑，像完成了使命；
    蕭寒在祭壇上化作光點，消散前最後一秒，望向他，輕輕閉眼；
    祭壇中央，那女子緩緩睜眼，眸子裏無悲無喜，嘴唇微動，用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輕喚——
    “哥哥……”
    林淵慢慢站起，風吹著他破爛的身子，吹不散那股死誌。
    他看向混沌秘境的方向，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卻字字釘進天地：
    “如果活著，就得看著她們死，就得忘記她們……”
    “那我不如，現在就瘋。”
    他抬手，指如刀，狠狠劃開手掌。
    血噴出來，他沒感覺，蘸著血，在空中一筆一劃，寫下四個歪斜卻狂傲的古字——
    字成刹那，天地變色！
    雷劈九霄，鬼神退避！
    萬裏之外，混沌秘境深處——
    祭壇劇震，裂縫炸開！
    蕭寒猛然抬頭，眼中閃過震驚，像聽見了血脈深處的召喚！
    沈璃的營帳內，她掌心金紋爆發出強光，竟將天劫之力彈開一瞬！
    天穹之上，烏雲卷成巨大漩渦，第九道命鎖鏈從深淵垂落——比前八道加起來還粗，還黑，鏈身纏滿哀嚎的亡魂，每張臉都似曾相識，全是曆代逆命者的殘念，在痛苦中嘶吼。
    它緩緩逼近林淵頭頂，帶著抹殺一切的威壓，仿佛要將他從輪回中徹底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