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青城山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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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寧婉心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腳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但每走一步還是鑽心地疼。
她必須在天亮前找到草藥,程書遠的傷比她嚴重得多。
看著昏迷的程書遠,寧婉心咬咬牙,撕下嫁衣的一角裹住雙腳,撥開洞口的藤蔓。
外麵晨霧彌漫,山林間一片寂靜。她記得昨天逃來時看到過一片長著紫色小花的草地,那裏應該有能止血的草藥。
霧氣中,寧婉心像一隻受傷的鹿,跌跌撞撞地穿行在林間。她的嫁衣早已破爛不堪,紅綢掛在荊棘上,像一條條血痕。
每走一步,腳底的傷口就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下。
”再堅持一下,”她對自己說,”找到草藥就能救書遠了。”
遠處傳來溪水的聲音,寧婉心循聲而去,果然在一片濕潤的岩石旁發現了成片的紫珠草。
她跪下來,顫抖著手指挖出幾株連根拔起,正要起身,忽然聽到身後樹枝斷裂的聲音。
”找到你了,小**。”
寧婉心猛地回頭,三個周家的家丁站在她身後,為首的正是周少爺的貼身隨從周福。
他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手裏握著一根粗壯的棍子。
”少爺說得沒錯,你果然會來采藥。”周福啐了一口,”為了那個窮書生,連命都不要了?”
周福的聲音傳來:”把她綁起來,帶回去給少爺處置!”
她掙紮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敵不過三個壯漢的力量。他們粗暴地捆住她的手腕,拖著她往山下走。
寧婉心回頭望向那片紫珠草,淚水模糊了視線。
周家的祠堂燈火通明。寧婉心被推進大堂時,看到周老爺和周夫人端坐在上首,臉色陰沉。
周少爺站在一旁,右臂纏著繃帶,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周夫人一拍桌子,”我周家待你不薄,你竟敢逃跑!”
寧婉心跪在地上,嫁衣破爛不堪,長發散亂,但背脊挺得筆直:”我不是他的妻子,是你們強搶民女!”
”放肆!”周老爺怒喝,”婚書聘禮一應俱全,何來強搶之說?”
周少爺走上前,一把抓住寧婉心的衣服:”那個窮書生有什麼好?值得你為他拚命?”他的聲音裏帶著扭曲的嫉妒,”今晚我們就圓房,讓你知道誰才是你的丈夫!”
寧婉心被拖進新房,重重摔在床上。房間還是那間新房,紅燭高燒,囍字鮮豔,周少爺鎖上門,轉身脫掉外衣。
”你以為他能救你?”周少爺冷笑,”那個廢物現在恐怕已經被野狼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寧婉心蜷縮在床角,手指摸到了藏在嫁衣夾層中的銀簪,她一直貼身藏著。
”別過來!”她聲音顫抖。
”否則怎樣?”周少爺撲上來,”殺了我嗎?”
寧婉心感到一陣窒息,周少爺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撕扯她的衣服。在瀕臨昏迷的邊緣,她猛地抽出銀簪,刺向周少爺的胸口。
”啊!”周少爺發出一聲慘叫,鬆開了手。
寧婉心趁機滾下床,抓起桌上的花瓶。周少爺捂著胸口踉蹌追來,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你敢!”
”砰!”
花瓶重重砸在周少爺頭上,他晃了晃,像一截木頭般倒在地上,鮮血很快在地板上漫延開來。
寧婉心顫抖著後退,直到背抵上牆壁。她看著周少爺抽搐幾下後不再動彈,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少爺!出什麼事了?”
寧婉心知道逃不掉了。她整理好衣衫,擦幹眼淚,靜靜等待著命運的最後審判。
周少爺救治了兩天,沒活。
這個消息像野火般迅速傳遍整個村子。周家老爺當場昏厥,周夫人則哭喊著要寧婉心償命。
”妖女!”周夫人指著被綁在祠堂中央的寧婉心,”就是這個妖女害死了我兒!必須燒死她,以慰我兒在天之靈!”
村民們聚集在祠堂外,議論紛紛。有人同情寧婉心,但沒人敢站出來反對周家。
在這個世道,權勢就是真理,周家說寧婉心是妖女,那她就是妖女。
寧婉心被綁在木樁上,腳下堆滿了幹柴。她的目光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周夫人親自舉著火把走來,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在你死前,”周夫人咬牙切齒地說,”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那個窮書生沒死,他被我們抓住了,現在正關在地牢裏。”
寧婉心的眼睛突然有了焦距:”書遠還活著?!”
”是的,”周夫人獰笑,”但很快就不會了。等你死了,我們就會把他千刀萬剮,讓你們在陰曹地府也做不成夫妻!”
火把落下,幹柴瞬間燃起熊熊烈火。熱浪撲麵而來,寧婉心感到皮膚開始灼痛。
但比**更痛的是她的心,書遠還活著,卻要因她而死。
”書遠,”她在心中呼喚,”對不起。”
火焰越竄越高,吞噬了她的裙擺。就在寧婉心即將被火焰吞沒時,祠堂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放開我!婉心!婉心!”
那是程書遠的聲音。
寧婉心掙紮著抬頭,透過濃煙看到程書遠被幾個壯漢按在地上。他滿臉是血,一條腿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卻仍在拚命掙紮。
”婉心!”程書遠的呼喊撕心裂肺。
火舌舔上寧婉心的手臂,劇痛讓她幾乎昏厥。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對著程書遠露出一個微笑,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活下去。”
程書遠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掙脫了束縛,衝向火堆。但村民們攔住了他,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讓他看,”周夫人冷酷地說,”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心上人變成灰燼!”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當黎明來臨時,祠堂已經化為一片廢墟,隻剩幾根焦黑的柱子孤零零地立著。
程書遠跪在灰燼前,手中捧著一塊未燒盡的嫁衣碎片。
他的眼淚已經流幹,眼神空洞得可怕。村民們不敢靠近他,紛紛繞道而行。
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死了,隻是身體還活著。
三天後,程書遠從村子裏消失了。有人說看到他帶著一個青瓷壇子往深山走去,壇子裏裝的是寧婉心的骨灰。
周家不久後也搬離了村子,據說是因為夜夜都能聽到周少爺的哭聲和寧婉心的笑聲,家裏的人也連生怪病。
祠堂的廢墟上長出了紫色的野花,風吹過時,仿佛能聽到幽幽的歎息。
”醒醒!陶年樾!”
一陣劇烈的搖晃將陶年樾從夢境中拉回現實。他睜開眼睛,看到墨乾焦急的臉。
墨乾壓低聲音,”這不是普通的村子,是怨靈製造的幻境。”
陶年樾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破舊的茅屋裏,窗外月光慘白。
他揉了揉太陽穴,夢中的場景曆曆在目,大火、慘叫、那個叫程書遠的男人絕望的呼喊。
”青堯呢?”陶年樾猛地坐起來。
墨乾搖搖頭:”還沒找到。但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他領著陶年樾來到村子邊緣的一處廢墟前。月光下,幾根焦黑的柱子依稀可辨,周圍長滿了紫色的野花。
”這是?”
”祠堂,”墨乾神色凝重,”三百年前被燒毀的祠堂。整個村子其實早已不存在了,我們看到的都是怨靈製造的幻象。”
陶年樾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
”寧婉心的怨靈。”墨乾點頭,”她死後魂魄不散,一直在這裏等待程書遠。”
”青堯長得像程書遠。”陶年樾恍然大悟,”所以怨靈把他拉進了幻境!”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奔向村後的山林。根據陶年樾夢中所見,程書遠最後應該是帶著寧婉心的骨灰去了山裏。
山路崎嶇,月光被茂密的樹冠遮擋,兩人隻能借著墨乾手中的燈籠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陶年樾突然停下腳步。
”聽!”
風中隱約傳來女子的啜泣聲,如泣如訴,令人毛骨悚然。
墨乾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紙,低聲念咒。符紙燃起藍色的火焰,照亮了前方的一個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紫色的野花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就是這裏。”墨乾說。
兩人撥開藤蔓,走進山洞。洞內陰冷潮濕,盡頭處有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麵躺著一個年輕男子,正是他們尋找多日的青堯。
青堯麵色蒼白,雙眼緊閉,胸口幾乎沒有起伏。而在石頭的另一端,一個身穿紅色嫁衣的女子背對他們站著,長發垂至腰際。
”寧婉心,”墨乾沉聲道,”三百年了,該放下了。”
女子緩緩轉身。陶年樾倒吸一口冷氣,那是一張絕美的臉,卻蒼白得不似活人,眼中流下的不是淚,而是血。
”放下?”寧婉心的聲音空洞,”他們逼我嫁給自己不愛的人,汙蔑我是妖女,活活燒死了我,你讓我怎麼放下?”
”程書遠已經不在了,”墨乾上前一步,”你困住的這個年輕人是無辜的。”
寧婉心看向石頭上的青堯,眼神突然變得柔和:”書遠,你終於回來了。”
陶年樾想上前,被墨乾攔住:”別刺激她。怨靈執念太深,已經分不清現實和幻想了。”
”那怎麼辦?”
墨乾從懷中取出一支古樸的笛子:我來試試能不能喚醒她的記憶。”
笛聲悠揚,在山洞中回蕩。那是一首古老的情歌,講述一對戀人被迫分離的故事。
寧婉心起初憤怒地捂住耳朵,但隨著旋律繼續,她慢慢放下了手,血淚流得更急了。
”這個曲調子很熟悉。”她喃喃道。
石床上的青堯突然動了動手指,眉頭微皺。陶年樾屏住呼吸,希望他能醒來。
笛聲漸入**,寧婉心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三百年。
”原來,等了這麼久。”她苦笑,”書遠他終究沒有回來。”
”他回來過,”墨乾放下笛子,”在你死後第二年,程書遠回到村子,在祠堂廢墟前自盡了。
他的魂魄一直陪在你身邊,隻是你看不見他。”
寧婉心震驚地抬頭:”真的?”
墨乾點頭:”你若放下執念,就能見到他了。”
洞中突然刮起一陣陰風,寧婉心的嫁衣獵獵作響。她看向青堯,眼中血色褪去,露出一絲清明。
”對不起。”她輕聲道,”我不該把你錯認成他。”
青堯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息,仿佛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麵。
寧婉心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山洞開始震動,碎石從頂部掉落。
”幻境要崩塌了!”墨乾拉起青堯,”快跑!”
三人衝出山洞的瞬間,身後的山體轟然倒塌。月光下,原本村子的位置隻剩一片荒蕪的廢墟,幾根焦黑的柱子孤零零地立著,周圍開滿了紫色的野花。
青堯虛弱地靠在陶年樾肩上,聲音嘶啞:”我夢見自己成了程書遠,看著心愛的女人被燒死。”
墨乾望著廢墟,輕歎一聲:”三百年的執念。”
一陣微風吹過,紫色的野花輕輕搖曳,仿佛在訴說著一個跨越時空的愛情故事。
遠處,兩個模糊的身影手牽著手,慢慢消失在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