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裏潮濕陰冷，空氣中彌漫著黴味與絕望。
    陶年樾借著牆壁上微弱的油燈光芒，看到寧婉心被鐵鏈鎖在角落，手腕磨出了血痕。
    她的長發淩亂地披散著，原本明亮的眼睛如今黯淡無光。
    ”書遠哥，他還活著嗎？”寧婉心聲音嘶啞，問著每天來送飯的少女，她兒時的玩伴小翠。
    小翠低著頭，將一碗稀粥放在地上：”婉心姐，你吃點吧。”
    ”告訴我實話！”寧婉心突然抓住小翠的手腕，鐵鏈嘩啦作響，”他們把他怎麼了？”
    小翠嚇得一哆嗦：”程、程先生被關在祠堂地窖裏。周少爺說，要是他不寫下斷絕書，承諾永遠離開青溪村，就、就。”
    ”就什麼？”
    ”就把他沉塘。”小翠哭了出來，”婉心姐，你別問了，我害怕嗚嗚嗚。”
    寧婉心鬆開手，頹然靠回牆上。她摸索著藏在衣襟裏的碎瓷片，那是她偷偷藏起來準備自盡的。
    冰涼的瓷片抵在手腕上，卻在聽到程書遠消息的瞬間猶豫了。
    ”小翠，幫我最後一次。”寧婉心突然跪下來，鐵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放我出去，我死也要見他最後一麵。”
    小翠驚恐地後退：”不行！我娘說了，要是你跑了，就把我嫁給村西的瘸子！”
    地道入口傳來腳步聲，小翠慌忙擦幹眼淚：”是村長來巡查了！”她匆匆收拾碗筷逃也似地離開，留下寧婉心獨自在黑暗中。
    墨乾與陶年樾隱在陰影中，看著村長舉著火把走進來。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上刻著深深的法令紋。
    ”還鬧絕食？”村長冷笑，”周家花了大價錢買你，別不識抬舉。你那個相好的讀書人，骨頭可沒嘴硬。”
    寧婉心抬起頭，眼中燃起怒火：”你們這是犯法！”
    村長像聽到什麼笑話，”在這青溪村，我就是王法！”他蹲下身，壓低聲音，”實話告訴你，程書遠已經簽了斷絕書。他明天一早就坐船離開，永遠不再回來。”
    寧婉心渾身顫抖：”你撒謊！”
    ”不信？”村長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在她眼前晃了晃，”白紙黑字，還有他的手印。讀書人最是薄情，你以為他真會為你拚命？”
    燭光中，寧婉心的臉色慘白如紙。
    待村長離開後，她終於崩潰，瓷片狠狠劃過手腕。
    鮮血滴落在潮濕的地麵上，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不好！”陶年樾想衝出去，被墨乾一把拉住：”這是記憶幻境，我們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
    地道深處，一縷青光若隱若現。那是與現實世界的連接點，也是青堯意識被困的證明。
    與此同時，祠堂地窖中，程書遠被鐵鏈鎖在柱子上。他的白襯衫早已被血染紅，臉上布滿淤青，卻仍挺直脊背。
    周少爺翹著二郎腿坐在對麵，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最後問一次，簽不簽？”
    ”除非我死。”程書遠咳出一口血，”你們這是綁架，是故意傷害！”
    ”嘖嘖，讀書人就是愛講道理。”周少爺突然一刀紮進程書遠**，看著他痛苦抽搐，滿意地笑了。
    ”我前三個老婆，第一個上吊，第二個跳井，第三個嘿嘿，是被我活活打死的。你覺得寧婉心會是第幾個？”
    程書遠目眥欲裂：”畜生！”
    ”明天天亮前，你要是還不簽字，”周少爺湊近他耳邊，”我就當著你的麵，好好”教導”我的新媳婦。聽說她還是個雛兒？”
    程書遠猛地掙紮起來，鐵鏈深深勒進皮肉。周少爺大笑著離開，吩咐手下：”給我看好了，別讓他死了。”
    寧婉心再次醒來時，手腕上纏著粗糙的布條，滲出的血跡已經幹涸。
    ”醒了？”母親頭也不回，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爹去周家賠罪了，說你是一時糊塗。”
    ”周家說了，”母親終於轉過身，蠟黃的臉顯得有些可怖，”婚禮提前到三日後。你要是再尋死。”她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要讓我們全家好看！”
    ”我嫁。”她別過頭，語氣輕得像蝴蝶一樣，隨時會飛走。
    母親的手撫上她的額頭，這是寧婉心記憶中母親第一次對她展現溫情，卻讓她感覺毛骨悚然。
    祠堂裏，程書遠數著從縫隙透入的光線計算日子。
    他的右腿傷口還沒愈合，每次移動都像有千萬根針在紮。周少爺昨天又來了一次，帶來寧婉心即將成婚的消。
    程書遠咬緊牙關，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他知道周家在當地勢力有多大，而他和寧婉心不過是困在網中的飛蛾。
    守衛打著哈欠換班時，程書遠注意到新來的年輕人腰間別著一串鑰匙。
    夜深了，祠堂裏隻剩下安靜。程書遠慢慢挪動身體，鐵鏈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的目光鎖定在守衛腰間晃動的鑰匙上，那是他最後的希望。
    婚禮當天，青溪村張燈結彩。周家大院掛滿了紅綢，八人抬的花轎停在門口，鑼鼓聲震得樹上的麻雀四散飛逃。
    寧婉心穿著繡滿花樣的嫁衣，像個精致的木偶般任人擺布。喜娘在她臉上塗抹胭脂，卻蓋不住眼下的青黑。她的袖子裏藏著一根磨尖的銀簪，那是她從嫁妝裏偷偷取出來的。
    ”新娘子真俊！”喜娘笑著往她發間插珠釵，”周少爺有福氣啊！”
    寧婉心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恍惚間竟認不出那張慘白的臉。
    ”吉時到！”
    鞭炮聲炸響，寧婉心渾身一顫。她機械地站起身，看著紅蓋頭擋住了她的視線。
    夜色漸深，周家宴席上的吵鬧聲越來越響。程書遠蜷縮在角落，等待守衛換崗的空隙。
    他的腿傷疼得厲害，但比起這個，心髒的絞痛更讓他難以呼吸，寧婉心此刻就在一牆之隔的宅院裏，穿著嫁衣走向另一個人。
    今天守衛們也喝了酒，看管早已經不嚴了。
    他悄悄走到那個早已經盯好的人選，屏住呼吸，從他褲腰帶上拿下鑰匙。期間這守衛翻了個身，卻沒有醒過來。
    他趕緊用鑰匙打開鎖鏈，看著桌子上的蠟燭，突然把他們全都揮倒。
    不一會兒，外麵有人喊起來：”走水啦！祠堂走水啦！”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程書遠早就跑出祠堂。他逆著救火的人群往周家跑去，耳邊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後門處，幾個廚娘正忙著打水，他趁機翻過矮牆，鑽進了掛滿紅燈籠的院落。
    新房門口站著兩個婆子，正嗑著瓜子閑聊。程書遠撿起一塊石頭扔向遠處的花叢，趁著她們分神查看的功夫，閃身溜進了貼著囍字的廂房。
    紅燭高燒的新房裏，寧婉心猛地掀開蓋頭。她手裏的銀簪在燭光下閃著寒光，卻在看清來人時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書遠？”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程書遠踉蹌著上前，傷痕累累的手撫上她的臉：”我來帶你走。”
    寧婉心的眼淚決堤而出，她顫抖著摸過他臉上的淤青和幹涸的血跡：“你受苦了，是我對不起你。”
    “我沒事。”程書遠急促地說，”火勢不大，很快就會被發現。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院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叫：”人跑了！搜！給我挨家挨戶地搜！”
    寧婉心飛快地擦幹眼淚：“咱們從後山跑出去。”
    他們貼著牆根的陰影移動，幾次險些被巡邏的家丁發現。程書遠的腿傷讓他行動遲緩，寧婉心緊緊扶著他，嫁衣的裙擺被灌木撕扯出一道道裂痕。
    ”在那裏！”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
    程書遠推著寧婉心鑽進竹林：”跑！別回頭！”
    竹葉刮在臉上生疼，寧婉心聽到身後傳來打鬥聲和程書遠的悶哼。她不放心，又跑回去，看見程書遠正將一個家丁按在地上，另一個已經昏迷不醒。
    ”你回來幹什麼！”程書遠嘴角滲出血絲。
    寧婉心撿起地上的棍子，狠狠敲在那個掙紮的家丁頭上：”我說過，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他們相互扶持著，爬上陡峭的山路。不知道跑了多久，兩人找到一個十分隱蔽的山洞。
    山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蓋，程書遠撥開植被，將寧婉心推進去，自己卻因腿傷發作跪倒在地。
    ”書遠！”寧婉心撲回來拽他，嫁衣的紅綢掛在荊棘上，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他們給你看的斷絕書，”程書遠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是偽造的。我寧願死也不會簽。”
    寧婉心把臉埋在他胸前，聞到了血腥味、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我知道。”她輕聲說，”就像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洞外月光從藤蔓的縫隙中漏進來，程書遠脫下破爛的外套鋪在石頭上，讓寧婉心坐下，自己跪在她麵前檢查她雙腳傷口。
    ”疼嗎？”他問，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月光。
    寧婉心搖頭，手指穿過他淩亂的頭發：”比起這些天心裏的疼，腳上的傷算什麼。”
    程書遠突然咳嗽起來，一口血噴在洞底的碎石上。寧婉心驚慌地撕下嫁衣的裏襯為他擦拭，才發現他身上的傷遠比看起來嚴重，腿上傷口未愈合顯得分外猙獰。
    ”天亮後我去找藥。”她強忍淚水，”你在這裏等我。”
    程書遠抓住她的手：”不行，太危險。我們休息一會兒就繼續走，翻過這座山就是鄰縣，到那邊就安全多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終靠在寧婉心肩上昏睡過去。
    寧婉心輕輕摟著他，聽著洞外漸起的風聲。她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傳說，說人死後會變成風，自由地吹過每一個曾經想去的地方。
    ”如果你死了，”她對著熟睡的程書遠低語，”我就讓整個周家給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