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預報說降水概率30%。楊臻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小雨圖標，又抬頭看了看窗外湛藍的天空，決定不帶傘。
    ”今天討論班結束一起去吃飯嗎？”楊臻一邊給夏予發消息，一邊把《關於夏予的觀察報告》加密保存。這個文檔在過去一周裏已經擴充到三千多字，包括夏予的各種小習慣、表情解讀、甚至是他喜歡在咖啡裏加多少顆方糖的精確統計。
    夏予的回複一如既往地簡潔：【看情況。】緊接著又發來一條：【別遲到。】
    楊臻咧嘴笑了。自從上周那場近乎告白的對話後，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微妙地改變了。夏予依然毒舌，但會在罵他”生物白癡”後耐心解釋數學概念；楊臻依然莽撞，卻開始記得夏予的所有忌諱和偏好。
    生物實驗樓到數學樓的路上，楊臻哼著歌，完全沒注意到天空逐漸堆積的烏雲。直到一聲悶雷在頭頂炸響，他才猛地抬頭——剛才還晴朗的天空此刻陰沉得像是被潑了墨，雨點開始噼裏啪啦地砸下來。
    ”見鬼！”楊臻抱頭衝向最近的屋簷，但已經晚了。等他衝到數學樓門口時，白T恤已經濕透，黑發蔫蔫地貼在額頭上。
    更糟糕的是，討論班教室門口貼著張通知：因教授臨時會議，今日課程取消。
    楊臻站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水滴從衣角不斷滴落，形成一小片水窪。他掏出手機想給夏予發消息，卻發現電量隻剩1%。
    ”完美。”楊臻自言自語，眼看著手機屏幕變黑。他猶豫著是直接去夏予宿舍碰運氣，還是先回自己宿舍換衣服。
    ”你看起來像隻落湯雞。”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楊臻轉身，看到夏予站在樓梯口，手裏抱著一摞書，頭頂和肩膀也濕了一片，顯然同樣遭遇了暴雨突襲。
    ”討論班取消了。”楊臻甩了甩頭發上的水，”你怎麼還來學校？”
    夏予皺眉看著他滴水的樣子：”交論文。你手機呢？”
    ”沒電了。”楊臻不好意思地笑笑，”本來想問你晚上...”
    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打斷了他。夏予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手指攥緊了懷中的書本，指節泛白。
    楊臻眨了眨眼：”你怕打雷？”
    ”不怕。”夏予立刻否認，但又一記雷聲讓他整個人繃緊了，”隻是...不喜歡。”
    雨越下越大，窗戶被雨點砸得啪啪作響。走廊盡頭的一扇窗沒關嚴，雨水被風吹進來，在地麵上形成一片水漬。
    ”我們得離開這兒。”夏予說著，快步走向樓梯，”我宿舍近。”
    楊臻跟上去，注意到夏予的衛衣袖子已經濕透了，緊貼著手腕。那是他上次借給楊臻，又被楊臻細心洗淨歸還的那件。
    暴雨中的校園幾乎空無一人。他們冒雨狂奔，夏予跑在前麵，楊臻能看到他濕透的後背和滴水的發梢。穿過一片草坪時，夏予腳下一滑，楊臻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
    ”小心！”
    夏予穩住身形，但楊臻的手已經順著他的手腕滑到了手心。那一瞬間的觸感讓兩人都愣住了——夏予的手冰涼而濕潤，楊臻的掌心卻熱得像炭火。
    他們同時鬆開手，又同時加快腳步，仿佛剛才的接觸是個意外事故。
    夏予的宿舍比楊臻想象中整潔得多。單人間裏，書架上整齊排列著數學專著和幾本意外的小說，床鋪平整得像沒人用過，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放著一個造型奇特的咖啡杯——杯身上印著”π>3.14”。
    ”浴室在那邊。”夏予從衣櫃裏拿出兩條毛巾，扔給楊臻一條，”你先擦幹，我找找有沒有你能穿的衣服。”
    楊臻接過毛巾，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夏予的背影。濕透的衛衣貼在夏予身上，勾勒出他纖細卻挺拔的輪廓。他踮起腳從衣櫃頂層拿衣服時，露出一截白皙的後腰，楊臻急忙移開視線。
    ”給。”夏予頭也不回地扔過來一件T恤和運動褲，”可能有點小。”
    ”謝謝。”楊臻接過衣服，手指不小心碰到夏予的指尖，又是一陣電流般的觸感。
    夏予迅速收回手：”去浴室換。”
    楊臻點點頭，走向浴室。關上門後，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瘋狂跳動的心髒。鏡子裏的自己臉頰發紅，頭發亂糟糟的，活像個情竇初開的高中生。
    ”冷靜點，楊臻。”他對自己說，脫掉濕透的上衣，”隻是換個衣服而已。”
    浴室門外，夏予同樣手忙腳亂。他脫下衛衣，猶豫了一下是否要換褲子——如果楊臻出來看到他隻穿著內褲會不會很奇怪？但如果等楊臻出來再換，豈不是更奇怪？
    正當他糾結時，浴室門開了。楊臻穿著他的T恤走出來——確實有點小，緊繃在肩膀上，露出結實的手臂。
    ”呃，褲子也有點短...”楊臻低頭看著露出腳踝的運動褲，尷尬地笑笑。
    夏予的耳朵紅了：”將就吧。”他抓起自己的幹衣服，快步走向浴室，”我去換。”
    浴室門關上後，楊臻才長舒一口氣，坐在夏予的床邊。床單上有淡淡的薄荷香，和夏予身上的味道一樣。他環顧四周，注意到書桌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麵寫著一串複雜的公式，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這太不像夏予的風格了。楊臻忍不住微笑，想象夏予在無人時偷偷畫笑臉的樣子。
    浴室裏傳來衣物的摩擦聲和水聲，楊臻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他的目光落在夏予床頭的一本書上——《抑鬱障礙的認知行為治療》。這個書名讓他皺起眉頭，正想拿起來看仔細，浴室門開了。
    夏予穿著幹爽的居家服走出來，頭發還滴著水。看到楊臻站在床頭，他的表情突然緊張起來，快步走過去把書塞進抽屜。
    ”別亂動我東西。”夏予語氣生硬，但楊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楊臻趕緊後退一步，卻在這時看到了夏予挽起的袖子下，手腕內側那道細長的疤痕。
    時間仿佛凝固了。夏予順著楊臻的目光看去，猛地放下袖子遮住手腕，臉色變得蒼白。
    ”那是...”楊臻下意識開口，又立刻後悔了自己的冒昧。
    ”舊傷。”夏予的聲音冷得像冰，”別問。”
    窗外的雨聲突然變得很大，敲打著玻璃像是某種急促的密碼。楊臻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點點頭。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夏予站在窗邊，背對著楊臻，肩膀緊繃。楊臻想靠近又不敢，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過短的褲腿。
    又一聲炸雷響起，夏予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楊臻終於忍不住走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卻又停在半空：”你...要不要喝點熱的？我看到你宿舍有電水壺。”
    夏予轉過身，眼睛裏閃爍著楊臻讀不懂的情緒：”你不問嗎？”
    ”什麼？”
    ”這個。”夏予抬起手腕，又迅速放下，”一般人都會問。”
    楊臻深吸一口氣：”如果你想告訴我，自然會說。如果不想...”他聳聳肩，”那就不說。”
    夏予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嘲諷的笑，而是真實的、帶著些許脆弱的表情：”你真是個怪人。”
    ”彼此彼此。”楊臻也笑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夏予走向小廚房區域，拿出電水壺和兩個杯子：”隻有速溶咖啡。”
    ”我來吧。”楊臻接過水壺，他們的手指再次相碰，但這次誰都沒有立刻縮回。
    水燒開的聲音打破了靜謐。楊臻泡好咖啡，遞給夏予一杯：”三分糖，不加奶。”
    夏予接過杯子，指尖因為熱度微微發紅。他低頭啜飲一口，熱氣氤氳中，楊臻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一那年。”夏予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我...狀態不太好。”
    楊臻屏住呼吸，不敢打斷。
    ”數學競賽失利，家庭問題，各種事情堆在一起。”夏予盯著咖啡杯，”有一天晚上，我覺得...太累了。”
    雨水順著窗戶蜿蜒而下，像一道道透明的傷痕。楊臻的心揪成一團，他想擁抱夏予，又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坦誠。
    ”後來我想通了。”夏予抬起頭，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數學不會背叛我，隻要證明過程正確，答案就永遠在那裏。”
    楊臻輕輕放下杯子，緩慢而堅定地伸出手，覆在夏予的手腕上——隔著布料，正好是疤痕的位置：”謝謝你告訴我。”
    夏予的呼吸明顯加快了，但他沒有抽回手：”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覺得。”楊臻誠實地說，”但奇怪的不隻是這個。你明明數學那麼好卻偷偷看小說，表麵上毒舌卻記得我喜歡喝什麼咖啡，還有...”他指了指書桌，”那個笑臉畫得真醜。”
    夏予的表情從緊張變成驚訝，最後竟然笑出聲來：”混蛋。”
    雨聲漸小，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們坐在夏予的小沙發上，肩膀相貼，各自捧著咖啡杯。楊臻講述著自己本科時搞砸實驗的糗事，夏予偶爾插嘴吐槽，氣氛逐漸輕鬆起來。
    ”所以那隻果蠅真的飛進了教授的咖啡裏？”夏予挑眉。
    ”然後他喝下去了！”楊臻誇張地比劃著，”整整一周，我都不敢看他的臉。”
    夏予笑得肩膀發抖，不小心碰倒了咖啡杯，剩餘的液體灑在楊臻褲子上。
    ”啊！抱歉！”夏予急忙抓起毛巾去擦，卻在意識到擦的位置時僵住了——**內側，一個過於親密的區域。
    兩人的臉同時漲得通紅。夏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毛巾掉在地上。楊臻彎腰去撿，恰好夏予也俯身，他們的頭撞在一起。
    ”嗷！”
    ”嘶——”
    楊臻揉著額頭，抬眼看到夏予近在咫尺的臉。雨後的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夏予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層銀粉。他的嘴唇因為驚訝微微張開，呼出的氣息帶著咖啡的苦澀和一絲甜味。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楊臻不自覺地向前傾身，夏予也沒有後退。就在兩人的唇即將相觸的瞬間，宿舍門突然被敲響。
    ”夏予？你在嗎？”是林喻的聲音。
    兩人像觸電般分開。夏予迅速站起來，慌亂中碰倒了咖啡杯，深色液體在桌麵上蔓延。
    ”在！”夏予聲音不穩，”等一下！”
    楊臻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身上夏予的衣服和濕漉漉的頭發。這場景怎麼看都像是...他不敢往下想。
    夏予似乎也意識到了問題，低聲說：”浴室。現在。”
    楊臻趕緊躲進浴室，關上門的前一刻，他聽到夏予對門外的林喻說：”什麼事？”
    浴室裏，楊臻靠在門上，心跳如雷。鏡子裏的自己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嘴唇因為剛才差點發生的吻而微微發麻。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冷靜下來。
    門外，林喻和夏予的對話隱約傳來：
    ”...論文借我參考一下...”
    ”...自己寫...”
    ”...誰的衣服...”
    ”...不關你事...”
    幾分鍾後，浴室門被輕輕敲響：”他走了。”
    楊臻走出來，發現夏予站在窗邊，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我該回去了。”楊臻說，卻站在原地沒動。
    夏予點點頭，也沒動。
    又一陣沉默後，楊臻鼓起勇氣：”剛才...我們...”
    ”雨停了。”夏予突然說，指著窗外，”你可以...不用急著走。”
    楊臻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我再坐會兒？”
    夏予輕輕點頭，耳尖在月光下泛著紅。他們重新坐回沙發，這次距離比之前近了些，手臂相貼處傳來溫暖的熱度。
    ”你的衣服明天再還我吧。”夏予說，”外麵還有點濕。”
    ”好。”楊臻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T恤，突然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他明天還得再來見夏予。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湧上一股**。他偷偷瞥了一眼夏予的側臉，發現對方也在偷看自己，兩人視線相撞，又同時假裝若無其事地移開。
    ”夏予。”楊臻鼓起勇氣開口，”關於剛才...”
    ”別說了。”夏予打斷他，但語氣並不強硬，”現在...就這樣就好。”
    楊臻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事不需要急於定義，就像數學證明有時需要漫長的推導才能得出結論。重要的是，他們正在同一頁上。
    當楊臻最終離開時，雨已經完全停了。夜空如洗，星星格外明亮。他回頭看了一眼夏予的宿舍窗口，發現一個模糊的身影正站在窗前。
    楊臻舉起手揮了揮，不確定對方是否能看見。但當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時，嘴角的笑容怎麼也壓不下去。
    手機終於充上電開機後，楊臻看到一條來自夏予的消息：
    【明天討論班照常。別遲到。】
    緊接著又是一條：
    【記得帶傘。】
    楊臻抱著手機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地尖叫。他點開《關於夏予的觀察報告》，新增了一條：
    ”6.在雷雨天會害怕，但不願意承認
    7.手腕上有舊傷，但比任何人都堅強
    8.差點吻了我（也許？）”
    窗外，一輪新月悄悄升起，照亮了雨後濕潤的校園。兩個宿舍裏，兩顆心以同樣的頻率跳動著，像一組完美的共軛複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