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臻盯著電腦屏幕上閃爍的光標，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足足十秒。這是他第十七次修改情詩生成器的代碼，而距離他拿到夏予的微信已經過去了四十八小時。
    ”情感分析模塊...”楊臻嘟囔著，調出前兩天從文學論壇爬取的三千首現代詩數據，”到底要怎麼量化”浪漫”？”
    實驗室的掛鍾指向淩晨一點，同門師兄早就回宿舍了，隻剩下通風櫃運轉的嗡嗡聲作伴。楊臻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點開微信裏那個星空頭像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夏予發來的幾條機器學習論文鏈接，而他回複的”謝謝”後麵跟著一個尷尬的微笑表情。
    楊臻的手指在鍵盤上徘徊了一會兒，終於敲下一行字：
    【情詩生成器v2.0改好了，但情感分析還是不太對。你說過可以給你看看？】
    發送完他就後悔了——夏予明確說過”別在正常作息時間發消息”，而現在顯然是深夜。楊臻正打算撤回，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
    夏予的回複簡短得令人窒息：【現在？】
    楊臻手忙腳亂地打字：【你在熬夜？】
    【廢話。數學建模大賽下周截止。】緊接著又發來一條：【你在哪？】
    【生物實驗樓307】
    【等著。】
    楊臻盯著最後兩個字，心跳莫名其妙加快了。他環顧四周——實驗台上散落著培養皿和移液槍，角落裏堆著幾箱實驗用的果蠅，空氣中飄著淡淡的乙醇味道。這顯然不是個適合接待客人的環境。
    他手忙腳亂地把幾盒危險試劑鎖進櫃子，用紙巾擦了擦唯一一張還算幹淨的椅子，又對著窗戶玻璃扒拉了兩下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剛做完這些，實驗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夏予穿著寬鬆的灰色衛衣，懷裏抱著筆記本電腦，頭發看起來比白天見麵時更蓬鬆一些，像是剛洗過。他掃了一眼實驗室，目光落在楊臻身上：”你平時就住這兒？”
    ”啊？不，我隻是...”楊臻突然意識到自己還穿著白大褂，”實驗沒做完。”
    夏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徑直走到楊臻旁邊的座位放下電腦。他身上的薄荷香氣混著一絲洗發水的味道，在充滿化學藥劑氣味的實驗室裏格外清晰。
    ”代碼給我看看。”夏予伸出手。
    楊臻趕緊把筆記本轉向他：”我按你說的擴充了語料庫，加入了三百首獲獎現代詩，還嚐試用TF-IDF算法提取關鍵詞...”
    夏予快速瀏覽著代碼，眉頭越皺越緊。楊臻緊張地注視著他的表情，像是在等待實驗結果的答辯。
    ”停。”夏予突然指著屏幕中間的一段，”這裏，你為什麼要用餘弦相似度計算情感值？”
    ”因為...因為這樣能比較兩首詩的情感接近程度？”楊臻不確定地回答。
    夏予歎了口氣，打開自己的電腦：”情感分析不是這麼做的。”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調出一個複雜的矩陣，”你看，情感有維度，不僅僅是正向負向那麼簡單。”
    楊臻湊過去，不小心碰到了夏予的肩膀，立刻觸電般縮回來：”抱歉。”
    夏予似乎沒注意到這個小插曲，繼續指著屏幕：”喜悅、悲傷、憤怒、驚訝...每種情感在文本中的表達方式不同。你的算法隻識別了明顯的形容詞，卻忽略了隱喻和象征。”
    楊臻眨了眨眼：”所以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的情詩生成器產出的全是直白的廢話。”夏予直截了當地說，””你的眼睛像星星”——這種連小學生都能寫出來的比喻，林喻會喜歡才怪。”
    楊臻的肩膀垮了下來：”那我該怎麼辦？”
    夏予瞥了他一眼，突然把電腦往中間推了推：”過來看。”
    接下來的兩小時裏，楊臻經曆了他人生中最燒腦也最奇妙的”編程課”。夏予一邊修改代碼一邊解釋，從詞向量空間講到注意力機製，時不時冒出幾句毒舌點評：”你一個搞生物的連基本的自然語言處理都不懂？””這段代碼寫得像大腸杆菌爬出來的。”
    但奇怪的是，楊臻並不覺得被冒犯。相反，夏予談論數學時眼中閃爍的光芒，修長手指在鍵盤上敲出的節奏，甚至是他不耐煩時微微上揚的語調，都讓楊臻感到一種奇特的吸引力。
    ”試試現在。”夏予終於停下敲打，把電腦推回給楊臻。
    楊臻運行了修改後的程序。屏幕上緩緩出現幾行詩：
    ”夜晚是未解的函數方程
    我在每個變量裏尋找你的軌跡
    愛是唯一的收斂證明”
    楊臻屏住呼吸：”這...這比我之前生成的好太多了。”
    ”廢話。”夏予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至少現在看起來像人類寫的了。”
    楊臻反複讀著那幾行詩，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但這首詩的風格...好像不太適合林喻？他喜歡更古典的...”
    夏予的表情突然變得古怪：”所以你還是要用這個去挽回前男友？”
    楊臻愣住了。他這幾天沉迷於改進程序，幾乎忘了最初的目的。”我...我隻是...”
    ”隨便你。”夏予突然合上電腦，”反正代碼已經改好了。”
    實驗室陷入一陣沉默。楊臻偷偷觀察夏予的側臉——在電腦屏幕的冷光下，他的睫毛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鼻梁的線條像數學曲線一樣優美。楊臻發現自己竟然記不起林喻長什麼樣了。
    ”那個...”楊臻打破沉默，”你剛才說的數學建模大賽，是什麼題目？”
    夏予略顯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感興趣？”
    ”呃，好奇問問。”楊臻撓撓頭，”畢竟你幫我改了代碼...”
    夏予猶豫了一下，打開一個文件：”城市交通流量優化。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模型預測擁堵點。”
    楊臻湊過去看屏幕上的方程，這次刻意保持了一點距離：”這個微分方程是不是可以考慮加入...”
    ”生物群體行為模型？”夏予接上他的話，眼睛一亮，”你懂這個？”
    ”略懂一點。”楊臻不好意思地承認，”我本科做過螞蟻路徑規劃的課題。”
    夏予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興趣：”真的？數據能給我看看嗎？”
    淩晨三點，當實驗室的咖啡機發出最後一聲哀鳴時，楊臻和夏予已經深入討論了半個小時的群體智能算法。楊臻的白大褂上畫滿了潦草的公式，夏予的衛衣袖子沾上了咖啡漬，但兩人都沒注意到。
    ”所以如果你把這裏改成啟發式搜索...”楊臻指著屏幕，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夏予看了看時間：”你該回去睡覺了。”
    ”再等會兒，這個算法馬上就...”楊臻的話被另一個哈欠打斷，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夏予搖搖頭，保存了文件：”明天再繼續。你們生物狗不需要睡眠，我們數學係的可不行。”
    楊臻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他迷迷糊糊地趴在實驗台上，感覺有人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楊臻？醒醒，回宿舍睡。”
    ”五分鍾...”楊臻嘟囔著，意識已經飄遠。
    朦朧中，他感覺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蓋在了自己肩上，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薄荷香氣。他想抬頭看看，但睡意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當清晨的陽光透過實驗室窗戶照進來時，楊臻猛地抬起頭，發現身上披著一件灰色衛衣——明顯小了一號，袖口有淡淡的咖啡痕跡。
    實驗室裏空無一人，隻有他的電腦還開著，屏幕上貼著一張便利貼：
    ”代碼已優化，螞蟻數據我拷走了。衛衣記得還我。
    PS：你的睡相像被麻醉的青蛙。”
    楊臻捏著便利貼，突然注意到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如果你真想學NLP，周三晚上數學樓304有討論班。”
    他小心地疊好便利貼，把臉埋進那件衛衣深吸一口氣——全是夏予身上的薄荷味。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胸口膨脹，像是離心機裏的溶液被加速旋轉。
    楊臻摸出手機，點開夏予的對話框，輸入又刪除了好幾遍，最後隻發出一條：
    【衛衣在我這，周三討論班幾點？】
    幾乎是立刻，回複就來了：【7點。別遲到，我討厭等人。】
    楊臻忍不住笑了。他看了看手中《前任複活指南》的草稿，突然覺得那個標題刺眼得厲害。翻開新的一頁，他寫下了一個新標題：
    《異常心跳原因分析報告》
    可能變量：
    1.睡眠不足
    2.咖啡因過量
    3.與夏予獨處時奇怪的生理反應
    楊臻盯著第三條看了一會兒，又匆匆劃掉，改成：”3.對數學能力的敬佩之情”。
    但當他再次聞到衛衣上殘留的薄荷香時，離心機裏的溶液似乎旋轉得更快了。